22.5.08

《幸福藍默蝶》-- 番外篇



前言:(本篇收錄於《一本博益》,由20位前「博益」及「一本堂」作者合撰,高峰出版社出版)
假若最愛的人(出版社?)要離我們而去,誰也會死命想抓牢一些殘留回憶。然而忐忑、茫然、惆悵、憤憤不平……這些都會過去,然後,我們又得重新上路。努力面前,也許並沒想像中困難。 
《幸福藍默蝶》是「一本堂」為我出版的小說中,十分喜歡的一個故事。這一次,決定從一個全新角色的角度出發 ── 相同的場景,不一樣的視點,不一樣的故事。 
在《幸福藍默蝶》裡,石千夏只是個沒有名字的座上客,然而一人有一個故事,千夏未能在男女主角的生命佔一席位半點關係也沒有,因為在她的故事裡,她才是不折不扣的女主角。 
我們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要如何編這故事,決定權不在於命運,而是在我們手中。正如博益停業,作者並沒選擇,然而我們可以選擇繼續埋首創作,可以選擇同心合力撰寫最後的《一本博益》。 
假若最愛的人離開了,你會選擇終日沉溺回憶之中?忘掉傷痛努力向前?抑或,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召回身邊?
《幸福藍默蝶》-- 番外篇

強烈的思念支使石千夏無視肉身的疲憊,狠狠將內心的波瀾起伏壓下去,然後深深吸一口氣,再次推開Café Polaris的店門。

那是一家風格獨特的小館,裝修說不上豪華,但格調清雅中透着點點神秘感,令人一見難忘。尤其茶几上那盞別致的小檯燈 ── 蝴蝶剪影下透出幽幽藍光,以光影對比打造出纖細的淒美,精緻得猶如一件藝術品。

「沈烈的魔術表演都快開始了,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店員熟絡地招呼着,「點甚麼?還是『藍默蝶之吻』?」

千夏乏力地點點頭。

相同的桌子、相同的飲料,只是身邊不再有高橋的笑聲。

半晌,店員端上一杯湛藍色特飲 ── 藍默蝶之吻。

藍默蝶之吻獨有的青澀甘甜正在千夏的舌尖上打轉,店內燈光卻倏地轉暗,最後僅餘蝴蝶剪影燈罩下透出的幽幽藍光。

也許是燈光氣氛使然,又或是幽暗的藍光催化了千夏的疲累,眼皮竟不由自主地下墜,再下墜。

沈烈的藍默蝶魔法要開始了,千夏知道。

她當然知道,這表演她跟高橋看過不下數十次了,然而每次高橋總會孩子氣地低呼喝采。這些點滴,她都記得,只是,不可能重現了。

所以她才竭力把過去與現在重疊,讓高橋自回憶中重生。

忽然,燈罩上的蝴蝶剪影開始舞動,似要衝破燈罩而出!千夏揉揉眼,然而剛才的影像並沒有如錯覺般消失,蝴蝶剪影反更為立體,就連茶几上的陰影也隨之舞動!

然後,宛如做夢一般,身上隱隱罩着藍色冷光的蝴蝶,竟成功掙脫了燈罩的羈絆,在半空中翩翩飛舞!

在座人客均被這一幕深深吸引,只有千夏那被淚水模糊了的視線落在身旁的空椅上。

眼看高橋的笑臉快要在跟前重組完畢,思緒卻被忽然落在手背上的藍默蝶入侵。

千夏猶豫一刻,終忍不住以指尖輕撫藍默蝶的翅膀。那種如絲般柔滑輕軟的觸覺過手不忘,難怪高橋老嚷着要把這藍默蝶好好珍藏起來,透出金屬藍光的蝴蝶翅膀確實美得令人目眩。

正要把檯燈移近,好在燈光下把藍默蝶看仔細一點,身後卻忽爾傳來一陣手機鈴聲,由遠至近,由弱轉強,破壞了這一刻的夢幻氣氛。

眾人四處張望,心中暗暗咒罵這通來得不合時的電話,和那個任由手機響徹雲霄的幫兇。就在大家忙着尋找鈴聲源頭之際,Café Polaris 已隨着鈴聲的終結,瞬間回復一室明亮。

眾人左右四顧,欲在燈光下細賞被喻為世上最漂亮蝴蝶品種之一的藍默蝶,然而眼底下哪有藍默蝶的影蹤?

蝴蝶剪影早已回到燈罩上,跟原來的位置一模一樣,彷彿不曾離開過,令人不禁懷疑剛才一幕不過是南柯一夢。

在眾人的熱烈掌聲呼喚下,藍默蝶魔法使沈烈終於現身 ── 醬紫色襯衫配靛藍牛仔褲,頸上戴一條 Chrome Hearts 十字項鍊,外形打扮均無懈可擊。

有關沈烈的種種,千夏自高橋口中聽過百千遍。無疑,這個看來才二十出頭的大男生外表煞是出眾,玩具治療師這職業也相當傳奇,只是千夏始終無法理解像高橋這樣成功的建築師,因何會對一個年紀比他還要小的男生抱着膜拜偶像般的情感。

沈烈以一雙深邃的眼眸橫掃全場觀眾,然後跟懷中的古董洋娃娃動作一致地鞠躬謝幕,在久久不散的掌聲之中步向店長為他預留的桌子。

正要在腦海重組高橋一臉陶醉的樣子,身後的對話卻不由自主地鑽進千夏耳中。

「Blue Morpho 屬新熱帶區品種,大多聚居於亞馬遜河流域,只有少數棲息於南墨西哥或中美洲。」坐在沈烈對面的女孩如數家珍,「在香港,根本不可能看到這麼一大群藍默蝶。」

沈烈不禁對這標緻的馬尾女郎另眼相看,「看來你對藍默蝶有很透徹的認識。不過,將不可能變作可能,不正是魔術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嗎?」

將不可能變作可能?那麼,他的魔法能否把高橋帶回她身邊?

千夏苦澀地牽牽嘴角,將那可笑的奢想淹沒在藍默蝶之吻的青澀甘甜裡 ── 要是讓死去的人復活如此簡單,她便不必逢星期三跑到這家小館來看沈烈的表演。

一切,不過是為着抓牢那僅有的殘留回憶罷了。

****

對沈烈,千夏是欣賞,是欽佩,但僅止於此,因此要不是公車突然在十字路口前急停,千夏大抵未必會發現原來兩人正同乘一輛公車。

煞車的衝力將與沈烈同行的女孩整個人拋向前,幸而沈烈及時伸手欄腰把她扶住。

因女孩背對着千夏,加上千夏認人的能力本就很弱,是以沒能認出女孩便是當日那位馬尾女郎。吸引她視線的,只是女孩和沈烈那零距離的親暱。

高橋十分抗拒在公眾場合表現過於親暱,因此那種男方氣息呼在女方唇上的親暱不曾發生在他倆之間。

是惋惜?是羨慕?千夏發現自己雙眸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吸引着,然而心底一把聲音卻在提醒她:盯着別人親熱是很無禮的。

千夏匆匆別轉臉,然而沈烈的話卻猶如魔法般把她的眼球吸回去。

「聽不清楚?沒關係,要我說多少遍也可以。」沈烈的目光似要把馬尾女郎整個人吸進去,「要不要當我的女友?」

「你……別再拿這種事開玩笑了!」女孩別轉臉,好避開沈烈那炙熱的視線,「哪有人會以這種方式在公車上告白的!」

「開玩笑?」沈烈揚起一道眉,「我可是百分百認真的。」

「哦?是嗎?那我百分百認真的跟你說……」女孩略頓,像是忽然想到絕妙對策般,笑意迅速自嘴角漾開,「假如從這裏到 Café Polaris,我們一次紅燈也沒遇上,我便答應你吧!但要是失敗了,你便得答應不再拿這種事來戲弄我。」

千夏瞄瞄窗外,這兒跟 Café Polaris 的距離不算遠,但少說也有二十支交通燈,要通行無阻地連續遇上二十次綠燈,機會率大概比中獎券高不了多少。

要不是交通燈全面失靈,便肯定是一宗奇蹟。

「你本來可以一口拒絕我的,可是你沒有。」沈烈的眼角漾出一絲曖昧的笑意,「你選擇了以命運作賭注,在某種意義上,表示你的潛意識也在期待奇蹟降臨。」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女孩沒好氣,「我只是肯定連續遇上二十次綠燈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條件。這叫婉拒你懂不懂?」

沈烈不以為然,「就當我猜錯吧,但這最少說明了你並不討厭我。」

女孩賭氣地回道:「隨便你怎麼說。」

千夏不禁會心微笑。女孩的確並不討厭沈烈,女人在這方面的直覺一向靈敏。

「可還記得我曾說過,你要是我女友的話,便會告訴你藍默蝶的秘密?」

女孩白他一眼,「你休想用這種誘餌分散我的注意力。」

沈烈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還以為你會對藍默蝶魔法的由來感興趣。」

「難道我感興趣,你便會和盤托出嗎?不見得吧。」

「若單是藍默蝶魔法的由來,我現在便可以告訴你。」

「真的?」女孩投以不信任的眼神,「你真會告訴我?」

這下子,就連千夏也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準備洗耳恭聽,畢竟高橋對藍默蝶魔法是如此的入迷。

不料沈烈卻答非所問,「已連續三次綠燈了。」

女孩為之氣結,「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因為我渴望得到幸福。」沈烈別轉臉,靜看街燈與樹影飛快地消失於眼角。

「幸福?」女孩挑了下眉梢,「這跟藍默蝶有甚麼關係?」

「正如你所知道的一樣,藍默蝶被視為世上最珍貴的蝴蝶品種之一。亞馬遜河流域的原居民更深信,神秘而美麗的藍默蝶可以把人們的願望傳達給天上的神,為他們帶來幸福。」

「你也會相信這種傳說?」

「我相信的不單是傳說。」

女孩抬高一道眉,以眼神示意沈烈繼續。

「在外國,一個患有末期癌症的十歲男孩盼能在有生之年,親手捕捉到罕有的藍默蝶。為一償夙願,男孩苦苦央求著名昆蟲學家帶同他前往熱帶雨林。昆蟲學家最終被男孩的母親打動,應允帶着行動不便的男孩展開一段尋夢之旅。」

「結果呢?」

「The only way to catch a miracle is to believe in it ── 男孩奇蹟似的活着回來,現在已跟我們差不多年紀了。」沈烈以溫柔而堅定的目光包圍着女孩,「即使只那麼一次,我也想學他一樣,相信世上確有奇蹟,伸手去捕捉屬於自己的幸福藍默蝶。」

兩人無言地相對流盼,公車上的空氣也彷彿因他倆的對視而彌漫着粉紅色的戀愛粒子。

然後,在沒有任何先兆下,沈烈倏地把半個身子伸出窗外。

千夏倒抽一口冷氣,正要上前制止沈烈這種亡命行為,馬尾女孩卻搶先一步把沈烈拉扯回來。

「你幹嗎了你?!手快給我縮回來!」

沈烈興奮得恍如第一次射門成功的小孩,「我們成功越過第十支綠燈了!」

「神經病!」女孩嚇得臉色煞白,「你要是被後來的車子撞倒,到時候斷手斷臂我可不管!」

「真的不管?」沈烈耍壞地笑,視線落在那十根仍緊緊扼住他胳臂不放的指頭。

女孩悻悻地甩開沈烈的手。

「連續第十一次綠燈了。」沈烈以下巴點向窗外的交通燈。

這下子,就連千夏這個局外人也禁不住屏息靜氣,與他倆一同迎接下一個交通訊號:綠燈、綠燈、綠燈、綠燈……不可能吧?已經連續越過十五次綠燈了,難道奇蹟真會發生?

距離下一個訊號燈尚餘十米,前方正閃着一點翠綠。

來得及嗎?

就在公車快要擦過交通燈前的最後兩秒,訊號燈由黃轉紅。

停下來了。

世上,大概根本沒有奇蹟這回事吧?千夏剛才暗暗對自己承諾,要是這「奇蹟」當真在她眼前發生,那麼她便會嘗試着去相信,然後努力追尋屬於她的幸福藍默蝶。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所謂的奇蹟,不過是以希冀編織成的薔薇泡沫而已,飄得再高再綺麗,仍逃不過一觸即破的命運 ── 一切遙不可及的希望,到頭來都只是空想一場。

就在千夏迷失在矛盾絕望之際,沈烈卻以食指輕托馬尾女孩的下巴,兩片唇緊隨着熾熱的氣息,灑落在女孩的唇上,綻放出一天一地的火樹銀花。

也許就是這一吻,讓千夏那微弱得快要氣絕的希望重生。

千夏仍舊看不到女孩的表情反應,然而從沈烈那堅毅不屈的眼神和那句「我是不會放棄的」看來,兩人仍會糾纏下去 ── 直至女孩首肯為止。

奇蹟,有時候也是人為的吧?誰說鍥而不捨的努力、堅持、守候不能創造奇蹟?

思念本身就是很玄妙的一種奇蹟。那個在討論區流傳得火熱的貼子,不也說過只要思念夠深夠真切,就連冥界的戀人也能召回來嗎?

當然,前題是她可相信。

從前的她,絕不會相信這種在網上流傳的無稽之談。再渴望高橋回到自己身邊,千夏還是無法捨棄她的理智 ── 連鬼神之說她都否定,更何況起死回生?

可是這一刻,千夏又覺得偶爾相信一下也沒相干。沈烈剛才不也說若要抓緊奇蹟,先要相信它嗎?

****

千夏按流言所指的「交涉方法」,帶同她與高橋的合照,走到四個角落均種滿小黃花的十字路口,然後在橘黃的落日下沉至水平線一刻將手中的照片燒毀。

當僅存的相角也化成黝黑的碎片隨風飄逝,千夏便按指示屏息靜氣地閉上雙目,然後一百八十度轉身。

千夏確有那麼一點猶豫……當真只要背向落日一直往回走,便可以找到那家傳說中的酒吧?然而就在下一秒,一家彷彿在今天以前並不存在的酒吧進入了千夏的視線範圍。

千夏抬頭,Lyra Bar 剛亮起的霓虹光管連着十個零星散落的藍點。對天文學稍有認識的千夏當下便認出藍點的分佈:織女星、漸臺二、漸臺一、織女星二……天琴座?

天琴座的故事,她當然知道。這樣看來,她找對了地方了。

千夏深深吸一口氣,沿着階梯往下走,深入這家設在地庫深處的酒吧。

焦急的視線正在買醉的人群中四出搜索,一個作吉卜賽打扮的少女已迎上來,「這位客人初次光臨敝店吧?」

千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手背上的刺青。刺青圖案雖抽象,卻仍看得出來是隻三頭犬。

少女沿着千夏的視線一望,落落大方地微笑,「這邊請。」

千夏強抑着滿腹疑惑,假裝不經意地檢視手中的餐單。

「這是敝店的小小心意。」三頭犬刺青少女不曉得自哪兒端來一杯奶黃色的泡沫凍飲,「每位初次光顧的人客均可獲贈一杯特飲。這一杯,名為『Orpheus’ Tears』,請慢用。」

三頭犬刺青少女說罷轉身離去,留下千夏獨個兒震撼不已。

她當然知道 Orpheus 的故事。

相傳太陽神阿波羅的愛徒 Orpheus 的豎琴琴音不僅能撫平人間怒火,更能令天地為之動容。某日,Orpheus 的戀人Eurydice不幸遭毒蛇咬死。為了讓 Eurydice 還陽,Orpheus 不惜親赴冥界。最後,不僅負責看守冥府大門的三頭犬 Cerberus 被其琴音打動,就連冥王冥后亦感動得破例讓 Orpheus 帶走戀人 ── 條件是離開冥界前,Orpheus 絕不能回頭看 Eurydice 一眼。

就在快要步出冥界的那一剎,Orpheus 因生怕 Eurydice 沒緊緊尾隨在後,終按捺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致使 Eurydice 被冥河船伕 Caronte 嚴禁放行渡河。而天琴座,正正就是宙斯在諸神請求下,將 Orpheus 的豎琴拋向天際而成的星座!

千夏凝視眼前這杯特飲。

要喝下去嗎?她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沁涼的感覺自喉間化開,教千夏本來繃得緊緊的神經迅速鬆弛下來。

未知是精酒作祟,還是環境氣氛影響,千夏竟突然鼓起勇氣,上前拉住三頭犬刺青少女的手袖。

「我想跟你們做個交易。」

「交易?」三頭犬刺青少女挑了挑眉梢,「你肯定?」

千夏堅決地點點頭,「不惜一切代價。」

「好吧,我明白了。請跟我來。」三頭犬刺青少女領千夏走到辦公室後方的一扇門,「遊戲規則不變:雙腳踏出冥界前,絕不能回頭看高橋一眼。」

「就這樣?」

「就這樣。」

「那麼……」千夏掩飾不住的聲音中的顫抖,「我得付上甚麼代價?」

三頭犬刺青少女的嘴色孕育着一個曖昧的微笑,「你剛才不是說會不惜一切代價嗎?先把高橋帶出來,然後我們再談條件吧。」

的確,即使要用她的陽壽去換取高橋的,她也心甘情願,那還有甚麼好害怕的?

三頭犬刺青少女輕輕搖頭,長袖一揮,那扇大門隨風開啟。

千夏欠欠身,然後頭也不回地邁向大門後那個未知的世界。

門後是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兩旁並排着無數扇門。這些門後可有刀山油鍋千夏無暇探究,只知長廊光潔而明亮,跟想像中的冥界簡直是兩碼子的事。

身穿熨貼黑西裝、紅髮剪得極短的少女無聲無息自左邊的一扇門步出,「由現在起,高橋將跟在你身後。出口在長廊盡頭,祝好運。切記:絕不能回頭。跟他說話也是徒然,因為他一旦在離開前開口說話,便不能走出冥界大門。」

千夏頷首,然後踏出右腳,開始了她一生中最大的賭注。

在這條長廊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他倆像是已走了好幾小時,又或者只是幾分鐘,反正不覺累、不覺渴,一切平靜得不能再平靜。

良久,盡頭那扇拱門終於進入了千夏的視界範圍。

纏在雲石拱門柱上的浮雕中,有天使、有妖魔。門的正中心,荊棘叢浮雕內,卻是一束盛放的百合。

百合象徵重生,也就是說,這是一道通往重生的門。只要從這裏跨過去,高橋便可以平安地回到她身邊了。

正要推開雲石大門,伸出的手卻被人從後拉住,千夏不禁一怔 ── 這觸感……是高橋沒錯!

千夏當下鬆一口氣,「高橋?不要緊的,只要從這裏跨出去,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可是我並不想回去。」高橋逼不得已吐出他的意願。

「甚麼?」千夏錯愕得忘了自己萬萬不能回頭,「可是……」

高橋俊秀的五官因內心的掙扎而痛苦地扭曲起來,「求求你,讓我留在這兒。」

「可是……你可知道我有多思念你?難道你不想我嗎?」千夏無法相信她日思夜想的高橋竟然不願意還陽,「你是擔心我要因此而付上高昂的代價對不對?不要緊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切也值得。」

「我也想念你。」高橋長長地吁一口氣,「對不起,要你承受失去的痛。可是我着實無法再忍受那種煎熬了,請不要迫我回去。」

高橋的話深深地刺到千夏的痛處。

她一直拒絕相信高橋是自殺的 ── 事業成功、愛情如意,既沒患上頑疾,也沒有經濟困難或不良嗜好,她實在想不出高橋自尋短見的理由。

「為甚麼?」千夏哽咽,「為甚麼要尋死?」

「那些……已經不重要了。」高橋為難地皺眉,「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嘛?忘記我,努力面前,好好活下去。」

千夏使勁地搖頭,「已經不重要?當然重要呀!怎麼可能不重要?男友痛苦得寧願尋死,當女友的事前卻絲毫不覺異樣……我們不是戀人嗎?有甚麼煩惱不可以拿出來讓我分擔?難道你都不愛我了嗎?」

「我很喜歡你,真的。」高橋別轉臉,「你是我所遇到當中,最體貼的女友。我很喜歡你,可是……我無法抗拒自己的本能。」

「本能?」千夏疑惑地瞇起雙眼。

高橋十萬個不願意道出真相,然而千夏已為他走到這一步,他已經不能愛她了,那麼最少應該給她一個解釋、一個答案。

「理智告訴我應該愛你,可是本能卻令我無法說服自己愛上你。」高橋無奈地嘆息,「我愛的,是另一個性別。」

電光火石之間,千夏明白了。

「你愛的……是沈烈?」千夏慘白的臉頰緩緩滲出冷汗。

「是的,不過那只能算單戀吧。」

千夏雙腿一軟,幾乎沒能站穩,「我……只是你裝正常人的幌子?」

「不是這樣的。」高橋焦急的解釋,「我是由衷想去改變,努力的想要愛你。」

「可是你失敗了。」千夏冷笑,「抑或,是我太失敗?」

「不是你的錯。」高橋難辭其咎,「對不起。」

千夏自嘲,「難怪洋人說『what’s dead should stay dead』── 人都已經死了,不好再追究甚麼。只怪我執迷不悟,硬要你還陽,受傷也是活該的。」

「對不起……」高橋歉疚的聲音漸漸飄遠。

「對不起。」三頭犬刺青少女輕按千夏的左肩,「可是那酒太烈了?」

千夏揉揉眼,剛才……她只是伏在桌上盹着了?那麼……冥界長廊、高橋,還有他那番表白……只是一場夢?

可是這夢境也未免太真實了一點。

千夏輕撫手腕,彷彿仍能感到高橋的餘溫 ── 那種冷冰冰的、死人獨有的體溫。

「剛才你還喃喃地說甚麼要跟我們交易呢?」三頭犬刺青少女試探地問。

「有嗎?大概只是夢囈罷了。」千夏掏出鈔票,打算匆匆離開這家晃擺於幻境與現實之間的酒吧。

三頭犬刺青少女瞄瞄桌上的空杯,「那是敝店的一點心意,不用收費。」

「那就當是小費吧。」千夏挽起手袋,連走帶跑的逃回大街上。

迎面吹來一陣晚風,千夏忽地笑了,縱然笑中有淚。

那個夢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罷,最少讓她明白到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總得活下去。前路也許有更好更合適的在等她,也許不,但她決定如高橋所勸,好好的活下去 ── 直到下一個奇蹟降臨。


~~ 全文完 ~~


李心玳
初稿:22/05/2008,修於:30/03/2012
Copyright © Catabell Lee. Attribution Non-commercial No Derivatives.(BY-NC-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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