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

戀人湖之吻 -- Chap.8 昨天與明日之間


按此繼續閱讀:戀人湖之吻--Chap.7   

Chap.VIII        昨天與明日之間

打動陸月的,不是甚麼感人肺腑的情話,
而是他那稚童般真摯直率的感情;
不帶機心、毫不矯飾地如潮水拍岸般迎面湧向她,
叫她無從躲避。


陸月忽地抽回雙唇,訝異的視線落在角落裏的長窗前。

「怎麼了?」洪宙朝陸月的視線望去。

「沒甚麼。」陸月定睛細看,肯定那位置此際一片空蕩蕩,「錯覺而已。」

「錯覺?」

「剛才,就在張眼的瞬間,我瞥見嚴青站在那兒。」陸月解嘲地笑笑,「根本不可能嘛。」

洪宙一怔,「也並非完全沒這個可能。」

「討厭,別用那麼嚴肅的表情來開玩笑喇!」

洪宙卻一臉正色地扳住她的兩肩,「有一件事,我認為你有權知道。」

陸月打趣說道:「你該不會現在才打算告訴我你是女生吧?」

洪宙凝重的神色並沒有因這句玩笑而鬆弛下來。



「還記得我幫你潛入員工資料庫把嚴青的檔案弄出來嗎?」

「嗯。」

「你看到的那個檔案不過是個幌子。」洪宙略頓,確保陸月明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多重要才繼續,「我和阿宇後來解開了密碼,成功開啟真正的秘密檔案。內裏的紀錄顯示,嚴青確是試管嬰兒,不過跟傳聞有別,她並非 STI 成功培育的異能新人類,而是正正相反的基因修補工程失敗個案。」

「失敗個案?」陸月的疑惑形諸眉頭,「甚麼意思?」

「參與該項實驗的,全屬基因存在缺憾而不能正常生育的夫婦。根據協議,女方須於每個階段提供五顆卵子,由 STI 負責替其進行基因修補;若修補成功,則其中一顆用於標準試管嬰兒治療,另外四顆捐予 STI 作研究之用。」

陸月側頭細想,「可是,既然明知道基因修補失敗,照說院方不應繼續以那顆卵子執行精卵顯微注射和胚胎植入呀,那又何來嚴青這個『失敗製品』?那些夫婦都是抱着生育健康正常的孩子的希望才會參與此計劃吧。」

「你猜得對。孕育嚴青的母體,的確並非提供卵子的那一位,而是負責該研究項目的主任嚴華。」洪宙注視着陸月的表情變化,「而提供卵子的那位女士,則於五年後成功受孕,並於六月六日誕下一女嬰。」

陸月如遭雷殛般全身一震。

六月六日?

洪宙似看透她所想,「沒錯,六月六日。嚴青跟你在同一日出生並非巧合,父母替你取名陸月,也不是隨隨便便的決定,而是為着紀念這個奇跡一般的日子 ── 你的出生,對他們來說可是個奇跡呀!」

陸月頓覺天旋地轉。

打從父母避債潛逃,自己在不得已下決定應徵入讀明日科技研究所附屬預備校開始,她原來的世界便陷入一片混亂。她的初戀、她的人生、她的前途,甚至連她的過去也因此而出現了無法預期的變化。

慢着。

雖由不同母體孕育生產,可是嚴格說來,嚴青在生理上仍算是她的親姊吧?那麼,她的基因裏可有缺陷?已成功修補過去了?還是說,她跟嚴青一樣,體內潛藏着某種異能?

難怪。難怪只有她才能夢見嚴青。

原來是這樣嗎?

千頭萬緒一下子鑽進陸月的腦袋,癱瘓了她的思考,惱得她頭也快要炸開來了。

洪宙似感應到她的焦慮與不安,匆匆拉緊了她的手。指間傳來的溫度緩緩地,輕柔地安撫着她的每一根神經。

「你還是你,這一點,在得悉真相之前或以後也不會改變。」

陸月臉上的烏雲驟然散去,嘴角靜靜嶄露出一道溫煦的曙光。

「太狡猾了。」

「嗄?」洪宙一臉不解。

「總是挑我最無助最痛苦的時間出現,然後盡說些動人話,好令我對你產生信任倚賴……這不是狡猾是甚麼?」陸月明貶實褒。

洪宙獰笑,「現在才發現?太遲了。煮熟的鴿子插翼也難飛,注定你要當我一輩子的吉祥物!」

能這樣大刺刺地進駐陸月心扉的,恐怕除洪宙以外再沒有別人。因為打動陸月的,不是甚麼感人肺腑的情話,而是他那稚童般真摯直率的感情;不帶機心、毫不矯飾地如潮水拍岸般迎面湧向她,叫她無從躲避。

「笨蛋!我又不是鴿子,自然插翼難飛,但我可以坐船呀!」陸月瞄瞄腕錶,「時間剛好,我這就乘接駁船回市區見一個人。」

洪宙的心一沉,笑容頓時僵在那兒。

陸月嗤笑,「你以為我去見誰了?」

「反正項鍊已交給你,你要見誰我也管不着。」洪宙別轉臉,「十分鐘早已過去了吧?」

陸月促狹地探頭上前,「在吃醋?」

「假如吃醋便能留住你,我會。」洪宙直認不諱。

陸月攤攤手,「可是我想不出有甚麼理由要將項鍊交給張家駿,看來你這醋是白吃了。」

「張家駿?誰?」

「嚴青的未婚夫、安排我轉校至 STI 的幕後黑手、支付我生活費與學費的代理監護人。」陸月遂將轉校及委託任務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洪宙聽後低頭苦思良久。

「我們早猜到學校不會無故取錄成績低於水平的插班生,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複雜至此。那你現在打算親自向他匯報新發現?」

陸月搖頭,「如果單為了那個,在電郵裏說也沒差。」

洪宙以眼神詢問她的意圖。

陸月的眼神比甚麼時候都要堅定,「我想見嚴青。」

「現在?」

「假如我和她能在夢裏溝通,說不定面對面接觸可以刺激她醒來?」陸月雙眸蒙上一層茫然,「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甚麼……說到底,她也是我半個姐姐。」

「別抱太大期望。」洪宙理智地勸說。

陸月頷首,「我了解機會有多渺茫。我只是無法袖手旁觀而已。」

洪宙忽爾想起兩人初次見面之際,陸月正是為了替黑川抱不平而跟貝津津針鋒相對,不禁心頭一暖。也許就是她這種不退縮、愛抱不平,卻又永遠照顧不好自己的性格叫他無法割捨吧?

她那猶如陽光般時刻照亮別人的性格。

洪宙憐惜地伸手替陸月把劉海掇到耳後,「假如你會袖手旁觀,就不是我所愛的你了。」

陸月凝視眼前這張淘氣的俊臉,一時間也不曉得該是好氣還是好笑 ── 哪有人臉不紅氣不喘地將愛字吐出口的?這可是他第一次跟她說愛耶,卻說得如此的理所當然,彷彿在這之前已經講過一千遍一萬遍。
****

「醫院方面,確曾錄得嚴青近月來有不尋常的大腦活動。」張家駿沉吟半晌,「稍等一下,我聯絡院方將近期的 EEG 和 MEG 傳給我。」

「甚麼跟甚麼?」陸月低聲問。

洪宙低頭在她耳畔解釋,「腦動電流圖和腦磁圖,用以紀錄大腦活動及認知神經反應的兩種大腦造影技術。兩組圖加起來,便可清楚了解她甚麼時候出現過異常的大腦活動,和當時由大腦的哪個區域作出反應。」

院方按張家駿要求,把相關的分析和資料紀錄傳來。經對照後,錄得異常大腦活動的時段跟陸月夢見嚴青的時間果真完全吻合!

「我真疏忽。」張家駿跌坐在大班椅裏,「竟沒察覺到這兩者的關連……」

陸月探問,「那,我可以到醫院探望她嗎?」

「當然。先撇開你對她的影響不提,再怎麼說,你也是她此間唯一的親人。」張家駿隨即吩咐秘書將下午的預約全數推掉,然後偕陸月及洪宙返回明日科技研究所。

走在素白的長廊上,陸月但覺一顆心怦怦亂跳,彷彿每扇門後也關着一隻命運之手,隨時會開門向她抓去。

掌心忽然傳來洪宙的體溫,抬頭,即對上他溫柔的視線。

「你看你,臉色慘白,彷彿你才是病人似的。別想太多,見了面,你自然會懂得該怎麼做,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為何他總知道要在甚麼時候給她鼓勵?

就在她思考這問題之際,已不經不覺隨張家駿走到特別看護病房門前。房門向內打開,陸月雙腳即猶如擁有獨立思考般逕自朝中心的病牀走去。

「我來了。」陸月蹲在牀邊,輕輕拉起嚴青垂在被單外的手,「你可聽得見?」

指尖傳來陣陣麻癢的異樣感覺。

陸月低聲呼喚,「是你嗎?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還以為嚴青會得戲劇性地張眼醒來,可是除了指尖傳來輕微觸電般的麻痺感覺,病榻上的她仍舊與睡公主無異,臉上看不出絲毫變化。

然而陸月確信指尖傳來的異樣感覺,已是嚴青的最大努力 ── 她正努力向自己傳達些甚麼。

「單靠身體接觸接收太弱了,我看還是得讓我入夢。」陸月提出要求,「可否給我處方安眠藥?」

主責醫生石子旭殷切地注視陸月,「你肯定?」

陸月回以堅定不移的眼神。

「等等。」張家駿搶先在洪宙提出異議前反對,「這種決定應由幾位醫生商議通過吧?」

石子旭權威地揮手掃除他的疑慮,「我們有的是FDA註冊認可的鎮靜催眠藥,全數通過安全或副作用測試驗證 ── 這點小事,我這一組還是有百分百的能力應付的。」

洪宙只得硬生生將本來的抗議回吞。

自小入讀 STI 附屬預備校的他自然比誰都清楚 STI 醫學研究部的能力。

只是,明白理解是一回事,擔心不情願又是另一回事。

事情一拉扯到陸月頭上,即使有百分百的理據支持,他就是無法冷靜客觀地看待。

「你若同意,我便安排藥劑部替你配速效鎮靜催眠藥。」石子旭取出智能手機,在處方前向陸月再三確認,「這藥專門針對影響睡眠的傳導神經進行作用,因此劑量雖重,卻不會出現損害記憶力或產生藥物倚賴性等副作用。」

陸月欠欠身,「抱歉要你滿足我任性的要求。」

不旋踵,速效鎮靜催眠藥、流動病牀、腦電波紀錄儀等一一被送進特別看護病房。陸月服藥後按指示躺下,以便研究員於頭皮位置貼上電極感應儀。

「這傢伙,儀器還未設置好便已沉沉入睡。」洪宙搖頭。

「藥力發生作用而已。」石子旭嚴肅的臉上初次露出笑意,「別緊張,我會確保你的小女友安然無恙。」

洪宙只悶聲不響地注視着屏幕上的腦電波感應。

就在數據顯示她已進入眼球快速轉動期的瞬間,一幕幕猶如快速搜畫般片段默默投射到陸月腦海裏的大銀幕上:嚴青與石子旭的邂逅、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約會時閒逛的美術館與畫廊、石子旭送她的 Secret Wish;深秋的夜空下,兩人牽手接受漫天流星的祝福;圖書館長窗前,石子旭溫柔地替她披上輕紗,約定將來一定要讓她當他的新娘……

原來定向追蹤的種種挑戰,根本就是為着重溫她和他的戀情?

眼前畫面突然變黑,猶如關上電視機的一刻,黑暗由外至內吞噬每一寸空間,直至屏幕中心僅餘的一點光也歸於黑暗。

「我們終於見面了。」

就在背後傳來這把聲音的瞬間,柔和的亮光宛如破曉般推向四方八面,照亮了陸月,也照亮了那聲音的來源。

「嗯,終於。」陸月朝嚴青點頭,「可是感覺上,我卻似認識你長久。」

「抱歉把你捲進來,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解決,」嚴青的兩弘深潭忽地罩上一層矇矓,「而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能幫上忙嗎?」

嚴青莞爾,「你的出現,對我而言已是莫大幫助。」

陸月回以不解的眼神。

「就在你閱讀我的過去的同時,我也看到了你的。沒想到我倆不單流着相同的血,就連感情路上的崎嶇曲折也如出一轍。」嚴青的視線落在時間的對岸,「石子旭就活像另一個郭清弦,同樣只顧努力將來而忽略了當下這一刻的珍貴。一次又一次誤會,令同樣倔強好勝的我和他距離愈拉愈遠;待他懂得後悔珍惜之時,我的身邊早已出現另一個。」

陸月感喟,「世事古難全,大概便是這個意思吧。」

自此,嚴青晃擺於石子旭與張家駿之間,在愛人與被愛的對岸徘徊糾纏,一直下不了決定。

逃避又逃避,結果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遇上了意外。

「可也因為這次意外和你的出現,讓我看清楚一件事。」嚴青低垂着的臉掠過一抹悲哀,「意外發生前,我本打算解除婚約回到子旭身邊。奈何昏迷期間,身為腦科主任的他卻只顧埋首病例,而真正陪伴在側,不管我聽見與否也堅持每天跟我說話的,卻是張家駿。」

陸月心念飛轉,終明瞭為何當她提出服用安眠藥好與嚴青接觸時,石子旭竟流露出沙漠旅人看到綠洲般的殷切眼神。

或許他比誰都要重視嚴青,只是選錯了表達方式而已。

「你遇上意外,石子旭該比誰都焦急自責吧?不然他也不會拼命地鑽研病例,即使再渺茫的希望也不放過。作為醫生卻無力治好自己的戀人,那是天底下最最殘忍的一種懲罰。」

「子旭廢寢忘餐也不過是為了救活我,這個我知道,可是他從來都只著眼身體上的創傷而看不見心靈的枯竭。」嚴青無奈搖頭,「你的抉擇、你對清弦所說的那番話,讓我醒覺子旭是個只能給我過去與未來,卻永遠不會有現在的男人。」

陸月語塞。

愛一個人,為甚麼不坦率地讓對方知道?即使在背地裏為對方犧牲更多,若無法將喜歡的心意傳遞給對方,一切努力也就失去了意義。談戀愛需要兩個人,兩人若欠缺交流,那跟暗戀又有何分別?不,該比暗戀時更寂寞吧?明明相愛、明明就在身旁,心意卻永遠無法送達。

拒絕跟清弦重新開始,正正就是無法接受他單方面地以自己的方式去愛。

即使以往跟清弦標籤着情侶關係,即使愛得多不能自已,也不曾像此刻跟洪宙般坦率地了解過對方的想法,走進對方的心扉。是洪宙讓她嚐到了真的戀愛 ── 有交流的、坦率的、兩個人的戀愛。

「你不必內疚,並非你的選擇左右了我。你不過讓我看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好作出我自己的抉擇而已。每個人的選擇都不一樣,所以我才會開發定向追蹤程式,巧妙地安排學生將屬於我們兩個的 Circle of Destiny 獻給子旭……」嚴青苦澀地牽牽嘴角,「但生為女人,你該明白我們天生就是極需要安全感的動物。我不可能一直跟一段回憶談戀愛,然後憧憬會有一個美好的將來。正如你所講,將來由無數個現在組成,和一個永遠於此時此刻缺席的男人一起,注定要與幸福絕緣。」

陸月黯然,「那麼,你決定改變初衷?」

「不。我和家駿有婚約在先,我不過是維持原來的決定。」

「我始終覺得,在心底的某一角,你將永遠惦記着石子旭。那樣深刻的戀情,你忘得了嗎?」陸月已搞不清楚她到底在質疑嚴青還是她自己。

「真心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分開了就能即時放棄的一份感覺。總有一天,我們會放棄的,但在能夠放開之前繼續去愛也並非甚麼壞事呀 ── 這是家駿曾經對我講的一番話。」嚴青的嘴角泛起一絲甜意,「子旭的確刻骨銘心,但家駿也給了我另一種深刻,一種可以包容一切的深刻。所以,我想我是不會再猶豫後悔的了。」

陸月由衷替她高興,「那你何時才會甦醒過來?」

「這得看子旭了。」嚴青闡釋,「為拖延大腦血塊擴散,因此在動手術前,我必須維持在昏迷狀態,以便將損害減至最低,情況一如當日你為逃避面對郭清弦而間歇性昏睡。假如沒有洪宙助你克服那道心理障礙,說不定你的渴睡會持續惡化成昏迷。」

「我昏睡……是為了逃避面對清弦?」

「人體本就具有自我保護機制,當這種意識夠強,你便有可能陷入昏睡甚至是昏迷狀態,好暫時逃避令你痛苦不堪的事情。」

「這能力……與我的基因無關吧?」

嚴青諒解地笑笑,「你的基因早已完全修妥,與常人無異。之所以能跟我作精神交流,全因我的意識在入侵你的思緒。」

陸月聽後登時鬆一口氣,然後在毫無先兆下睜眼醒來。

模糊的視線漸漸找到了焦點。看到一臉憂心忡忡的洪宙,陸月不期然想起了石子旭和張家駿的選擇。

「假如你是全城最出色的獸醫,偏你養的貓咪得了重病,你會選擇埋首鑽研救治貓咪的良方,還是伴在貓咪左右,寸步不離?」

「你可是吃藥吃壞了腦袋?」洪宙猛地以指節敲她的腦門,「哪裏不正常了?這裏?這裏?還是這裏?」

陸月以雙手護着頭殼,「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呀!」

「無聊!」洪宙一臉不爽,「治療研究這等麻煩工夫,就讓阿宇去做好了!反正他的袋腦跟我的差不了多少。」

陸月失笑。

洪宙就是這樣,永遠的出人意表,不肯老老實實的給你一個正常的答案,卻總有他自己的一套溫柔方式,坦率得叫人無法抗拒。

「虧你還笑得那樣輕鬆!」洪宙嘀咕。

「我還餓得很呢!」陸月調皮地伸手輕揉肚皮。

石子旭回應,「那自然,你已逾四十小時不曾進食了。」

「四十小時?怎麼我感覺像只睡了四十分鐘?」陸月一怔,這才留意到洪宙雙眼滿佈紅根,「你該不會徹夜未眠守在這兒吧?」

洪宙咆哮,「我又不是冷血的,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安安樂樂的跑去睡?」

「他擔心你擔心得快要吐血了,難免鼓譟些。」張家駿笑着替洪宙開脫。

陸月鼻頭一酸,更加確定洪宙便是那個能給她「現在」的人。

「先洗個臉,吃點東西再說吧。」張家駿提議,「大家都累了。」

「不,嚴青有話要我代為轉告。」陸月將嚴青的狀況一一轉告張家駿和石子旭。

「虧我還遲遲不敢替她動手術,原來全因體內分泌出 Gaba 將大腦功能暫時關閉,以令細胞得以續存?」石子旭如釋重負,「我這就安排嚴青動手術。」

張家駿目送情敵的背影遠去,竟忽地精神委靡起來。

陸月上前安慰,「我該喚你一聲姐夫吧。」

張家駿一怔,隨即黯然,「不。在十月二十日出生的不是我。」

原來張家駿一直在意那些戀愛訃聞刊出的日期?

「真心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分開了就能即時放棄的一份感覺。總有一天,我們會放棄的,但在能夠放開之前繼續去愛也並非甚麼壞事呀 ── 這話不是你對姐姐說的嗎?」陸月以清澈眼神向他宣佈,「如今她是真的放開了。」

張家駿哭了。那個任何時候看來都從容不迫的、運籌帷幄的張家駿竟就這樣站在陸月和洪宙跟前哭了。
****

「你會為了我哭得像張家駿那樣傷心嗎?」陸月仰頭問。

洪宙沒好氣,「你是虐待狂嗎?」

陸月追問:「你會嗎?」

洪宙伸手捏住她的臉頰向兩邊拉,「你再不讓我好好安睡,我豈止哭得比他傷心,還會叫你後悔得求饒!」

「你才是虐待狂耶!」陸月甩開洪宙的魔爪,揉揉被捏得變形的雙頰,「求饒?你能拿我怎樣?」

「這樣。」洪宙倏地傾前。

吻如流星雨似的落在她的唇上,不是輕輕的一點,而是霸道的、具侵略性的,似要把生命自她的嘴巴裏吸出來般,以溫熱的氣息融化着她。

無法抑止的心跳加速,無法平服雙頰的燥熱 ── 這是洪宙?

洪宙的兩片唇突然抽離,憐惜地將陸月的臉蛋捧在掌心之間,在她的眉心輕輕印一個吻。

「再吻下去,我會忍不住把你吃掉的。」

陸月但覺心臟一下子長到臉上去,血液充斥翻騰的觸感比平日清楚千萬倍。奇怪,原來她仍懂得呼吸?還以為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可不可以不那麼坦白?」

「怎樣?」洪宙賊笑,「害羞了?」

陸月臉上的紅潮氾濫成災。

「放心,我會吃掉你的,但不是現在。」洪宙以溫柔的視線輕撫她的臉,「待你想清楚了,不後悔選擇我的時候,我會把你徹底地吃掉。」

陸月這才想起清弦。

然而身體的反應才最原始而誠實。剛才的那個吻,讓她清楚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回到清弦身邊了。

她無法想像被洪宙以外的人如此這般地擁吻。

原來只要稍不留神,身體便已產生了「清弦抗體」。

房門從內拉開,玲瓏毫不客氣地送客,「走走走走走!別打擾我看小說。」

洪宙一臉悲壯,「我的人雖然走了,但我的精神會留下來。」

「去你的戀愛精神!」玲瓏幾乎沒把小說往洪宙頭上砸去。

關上房門後,玲瓏才收起笑意問:「你在猶豫甚麼?」

陸月一愣,原來玲瓏剛才不過是為替她解圍?

「你倆的戀愛氣場太強烈了,莫說一扇門,就是十堵牆也阻隔不了,害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玲瓏無奈地攤攤手,「剛才到底怎麼了?戀愛氣場一忽兒漲得像海嘯來襲,一忽兒消聲匿跡。可是洪宙說錯了甚麼話?」

原來誠實的不止身體反應,就連氣場也在宣告她和清弦已步向句號?

「你知道洪宙這個人,總是口沒遮攔的。」玲瓏替洪宙說話。

「不,問題不在他身上。」陸月的聲音低下去,「是清弦。」

「郭清弦?」玲瓏一怔,「你跟他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陸月惆悵地吁一口氣,「之前的氫氣球告別儀式不過是我單方面的決定,然而事情並不如我想像般簡單……清弦根本從沒想過要分手。」

「重要的不是他怎麼想,而是你怎麼想。」玲瓏一語道破,「你喜歡的到底是誰?這才是重點吧。」

陸月被一語驚醒,「可是,在未正式向清弦提出分手以前,我還是不應和阿宙開始吧?這樣對三個人也不公平。」

「甚麼叫開始?是感情上的投入?還是要交換一句『我愛你』才好算開始?」玲瓏像是夫子自道,「愛情不是開關,不是按一下便開始,再按一下便能夠結束的一回事。在我們能卯足勇氣說開始以前,其實雙方都早已泥足深陷了吧?」

陸月把頭埋進在胸前的羽枕上,細細咀嚼玲瓏的話。

假如說她和洪宙尚未開始,大概只是她一廂情願、自欺欺人的想法罷了。既然這一方已開始了,她就有責任去結束另一方。雖然一想到要親手將休止符換成句號,胸口便難過得喘不過氣來。

按此繼續閱讀:戀人湖之吻--Chap.9   

by Catabell
20.11.2006
Copyright © Catabell Lee. All Rights Reserved.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