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6

幸福藍默蝶 -- Chap.7 危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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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7 危險人物

回憶裏的他比身邊的他重要嗎?
硬要將兩個出現在生命裏不同時空的人拿來比較,
這樣對三方都不公平。

每個人的心底一隅都藏着一個寶箱,
寶箱內收着一個重要的人、一段重要的回憶,
只留待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才取出來細味。


希文穿了一身素白,帶着一大束鈴蘭前往靈堂。

「有客到。」穿灰色長袍的男人公式地喊:「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屬謝禮。」

沈烈向希文舅舅一家致禮後到祭壇前上香,然後轉身朝靈堂最角落的位置走去。

對於希文因何沒披上麻衣孝服,只獨坐靈堂一角,沈烈並沒多問一句,只默默按住她的手背,陪她坐到離席為止。

「走吧。」希文往祭壇後的遺照送上告別的一眼,「這裏已經沒我的事了。」

步出殯儀館,希文默默仰起素臉接受斜陽的禮讚,感覺恍如隔世。

「要不要吃點甚麼?」沈烈以遙控解除車子的防盜系統。

「到 Café Polaris 吧。」希文伸一個懶腰,似要藉此抖落身上的沉鬱,「忽然很想再看看你的藍默蝶表演。」

「如你所願。」沈烈替她拉開車門。

「抱歉這星期佔了你那麼多時間。」

「時間即使不被你佔去,還是照樣會過去的。」沈烈說得輕描淡寫,「況且時間花在你身上,賺到回憶的是我,還有甚麼好抱歉的?」


希文細細咀嚼沈烈的話。

大概只有像沈烈那樣不平凡的人,才會有如此不一樣的想法吧?一般人只知道埋怨情人變心,後悔自己在不應該的人身上浪擲了多少青春歲月,卻從沒想過青春即使不花在情人身上,還是照樣會過去的。

能夠為一個人奉上青春,總比獨自看青春消逝來得深刻有意義 ── 最少希文是這樣嚮往着的。

「謝謝你。」

「又道歉又致謝的,會令我誤會你在向我說永別。」

「不,我是指『愛麗絲的祝福』。」希文把頭枕在車窗,「外婆她夢到了。」

「夢到了甚麼?」

「夢到她與外公初次邂逅的心跳回憶。」

「你呢?」沈烈騰出左手替她把額前的碎髮掇到耳後,「你可記得我倆初次見面的情形?」

「怎可能不記得!」希文瞅他一眼,「一副不可一世的臭臉,一屁股的坐下來,還把同檯的我視作透明,之後又不管是非黑白的把我痛斥一頓然後揚長而去!」

希文還記得沈烈當日穿一件醬紫色襯衫配靛藍牛仔褲,頸上繫一條Chrome Hearts十字項鍊,氣質似時裝模特兒多於玩具治療師。

「原來我那樣糟糕?」沈烈竊笑,「不過沒想到你對我的印象竟如此深刻。」

希文氣結,「無端被人狠狠指責,印象能不深刻嗎?」

「哦?」沈烈的眼角濺出一波波笑意,「那一幕之所以如此深刻,原來並非對我一見鍾情之故?」

可能嗎?記憶如許清晰,如此渴望知道沈烈多一點,原來並非為着要解開他身上的謎團?

「讓我想想。」沈烈以指尖輕敲方向盤,「一雙充滿好奇的水靈大眼、長長的馬尾巴、爽快中帶點咄咄逼人;認真的神情活像一個小學生,可是嘴巴卻毒得可以,尤其精通罵人的四字詞語。」

希文尷尬得漲紅了臉,「原來你全聽見了……」

「要不是那時候氣在頭上,我必會停下來聽你罵到最後,看看你到底會多少個四字詞語。」沈烈的語調很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那你要不要現在就領教一下?」希文悻悻地。

沈烈嗤笑,「你還是那麼有趣。」

「我並不覺得自己哪裏有趣了!」希文氣鼓鼓的。

誰知沈烈卻說:「你這樣翹起小嘴,會讓我忍不住吻下去的。」

希文一愣,隨即抿着唇別轉臉,雙頰燙得如被火灼 ── 她太清楚沈烈確是那種喜歡出奇不意地把嘴唇湊過來的人! 

沈烈見狀,不禁笑得打跌。

「笑甚麼笑!」希文不甘示弱,「你這接吻魔人,當心我……」

要告發沈烈性騷擾的警告還沒說出口,嘴巴已被兩片突然湊過來的唇堵住。

雖然只是輕輕一吻,卻已足夠把希文的腦袋換成一片空白。待沈烈的唇抽離了好一陣子,希文才回過神來。

「你!」

「接吻魔人這暱稱是很有趣沒錯,不過也得看對象是誰。」沈烈給她饒有深意的一眼,「我可是很挑剔的。」

言下之意,是他只會視希文為接吻的對象?

可是他明明吻得那樣自然而熟練,彷彿接吻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一種表達方式。

「像你這種會走路的接吻魚也會挑剔揀擇?」希文嗤之以鼻,「這種鬼話找誰相信去?」
  
沈烈卻促狹地笑,「你該不會在吃醋吧?」

「吃醋?為你?」

沈烈只一笑置之,彷彿不屑為這種再明顯不過的事情爭辯。

「到了。」沈烈若無其事地趨前替她解開安全帶。

希文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反駁,結果又一次被沈烈那出人意表的舉動統統撤回,要是給楊安琪知道,鐵定會嘲笑她被沈烈吃得死死的。

沈烈推開 Café Polaris 的大門,然後逕自往角落裏那張他專屬的桌子走去。

「我們又回到起點了。」沈烈替希文拉開椅子。

起點?

假如在 Café Polaris 相遇是他倆的起點,那麼此際的他和她又處於甚麼位置?可會看得見終點?

「烈,怎麼來了也不打個招呼?」店長笑着迎上來。

「阿仁店長。」希文點頭招呼。

店長雖感意外,卻也禮貌地朝希文目笑,「我們又見面了。」

「你認識她?」沈烈納罕。

店長莞爾,「能以如此流利的四字詞語跟人舌戰的美女是很難忘掉的。」

沈烈聽罷忍俊不禁,繼而捧腹駭笑。

希文刷地飛紅了雙頰,恨不得面前便有個地洞給她鑽進去。

「烈,你這樣取笑人是很無禮的。」店長歉意地朝希文欠欠身,「我的恭維並沒半點惡意的,別見怪。」

「好好,錯全在我。」沈烈作投降狀,「對了,我的『紫嫣紅』可還有存貨?」

店長一怔,視線在希文身上溜了一圈,然後點頭回道,「有,在老地方。」

「這次讓我自己來。」沈烈說罷逕自走進廚房。

店長的視線緊隨着沈烈的背影,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希文難改其好奇本色,「紫嫣紅是甚麼?」

店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拉開椅子坐到希文對面,「那是阿烈特地到茶莊買的一種花茶顆粒。」

「花茶顆粒?」希文失笑,「看你倆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還以為那是甚麼毒品呢!」

店長感慨,「那是因為你還未夠了解沈烈而已。」

希文頓覺店長話中有話,似要披露沈烈不為人知的過去,一顆心不禁起伏跌宕。

店長把溜到唇邊的話吞回去,只勸道:「我勸你還是別跟沈烈深交的好。」

希文疑惑地歪着頭,「甚麼意思?」

「阿烈是個很優秀出色的治療師沒錯,可是在男女關係方面,他卻是個百分百的危險人物;一旦跟他有感情轇轕,必會招致滿身損傷。」店長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是個好女孩,不該玩這樣危險的遊戲。」

果然。

希文就知道沈烈不可能愛上平凡的自己,可是,為甚麼要邀請她玩這個遊戲?就因為她很「有趣」? 

「你誤會了。」希文強自鎮定,「我跟沈烈不過是較談得來的記者與被訪者,僅此而已。」

空洞的語氣連自己也說服不了,還騙得了誰?

店長目光如炬地把她看了一遍,然後無奈地搖頭,「我早該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只是沒想到來得那麼快而已。」

「店長你想太多了。」希文強顏歡笑,「先別說我,沈烈也不可能對我這樣的女生感興趣吧。」

店長卻肯定地搖頭,「假如只是我過慮,那麼阿烈便不會為你動氣,更不會為你泡『紫嫣紅』了。」

希文愈聽愈糊塗了,只得以眼神請店長詳加解釋。

「以往阿烈來這爿店,必會點一杯『紫嫣紅』,然而他卻從來不碰那杯茶,只任由它擱在對坐的空位漸漸涼掉。」

希文無法抑止自己去想那杯紫嫣紅到底是為誰而點的。

「那個人……一直沒出現過?」

店長悵惘地點頭,「可是那人卻一直佔據着阿烈的心。」

一樹何嘗不是長駐希文心中?
 
大概每個人的心底一隅都藏着一個寶箱,寶箱內收着一個重要的人、一段重要的回憶,只留待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才取出來細味。

然而回憶裏的他比身邊的他重要嗎?硬要將兩個出現在生命裏不同時空的人拿來比較,這樣對三方都不公平。

是沈烈說的:他不會嘗試改變過去,只會努力將來,永遠走在她的前方。

所以希文此際關心的,只是此時此刻,她最愛的是誰,最愛她的又是誰。

「我並不存在於沈烈的過去,自然不能干涉他愛過誰。」希文終於抖出勇氣面對自己的感情依歸。

「假如那人已成過去,那樣我會很樂見阿烈終於遇上你。」店長自知無力阻止悲劇發生,只得作最後努力,「我之所以勸止你,是因為不想你步嘉嘉的後塵。」

「嘉嘉?」

「一個曾在這爿店打工的女孩。」店長吁一口氣,「一個無可救藥地愛上沈烈的女孩。」

唯一的分別,是沈烈主動追求希文,而王嘉嘉則倒追沈烈。

「阿烈雖然接受了嘉嘉,然而並沒因此而拒絕其他女生。最後嘉嘉終於受不了,決定以死要脅阿烈表態,可是那小子卻完全不為所動,還冷冷地表示從來沒愛上過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希文感覺全身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她可以想像沈烈惡作劇,可以接受他胡鬧,但絕對不是冷漠的玩弄。

希文幾近癱瘓的思緒卻忽然閃過一句話:愛一個人,是一輩子的事,你不可能喜歡我一星期然後全身而退。這種一星期的約定,最終只會傷到你自己。

那種隨便的關係在傷害王嘉嘉的同時,也在傷害沈烈吧?他是故意借感情的雙面刃來傷害自己吧?

希文始終無法相信沈烈是個冷血若此的男人。

不可能。

沈烈每次替小朋友修妥玩具後,都會跟他們聊聊天、玩玩遊戲,了解他們當天遇到甚麼有趣的事情,然後耐心地逐一哄他們入睡,並把愛麗絲放在他們的枕邊,哄說愛麗絲會祝福他們做一個好夢 ──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是個不管情人死活的惡魔!

也許沈烈跟自己是同類,彼此都基於某種痛苦的過去而決心不再愛上任何人,只是她選擇逃避,而沈烈選擇放縱。

「相信我,沈烈是那種不會拒絕任何人,卻也不會對任何人打開心扉的危險人物。」店長輕嘆,「回頭吧,這遊戲你玩不起的。」

希文淒然地牽牽嘴角,「太遲了。」

她早已在自己重複又重複的否定之間陷了進去。

她已經無法忘掉他的氣息,他的吻,和那十五次奇蹟一般的綠燈。

「聊甚麼聊得那樣起勁?」沈烈自廚房端出一套玻璃茶具,「仁,香薰蠟燭得補貨了。」

「嗯。」店長識趣地讓座,「那你們慢用。」

沈烈把茶具推到希文面前,「還不收花?」

「花?」希文一時沒會意過來。

沈烈以下巴點向那套玻璃茶具。

玻璃茶爐上的茶壺盛有三顆一元硬幣般大小的花茶顆粒,在香薰蠟燭加溫下,花茶顆粒竟慢慢散開,在水中綻放出朵朵茉莉花!

紫嫣紅原來是一束水中花?

「喜歡嗎?」沈烈笑問。

希文默默頷首。

既然一切由一場錯誤的賭注開始,就讓它在另一場賭注中結束吧。

「為甚麼?」

「嗯?」

「其實你有許多選擇,為甚麼是我?」希文低頭凝視在水中飄揚打轉的茉莉花,「我始終想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

「因為我並非要在你身上找優點,我只是喜歡你。」沈烈的溫柔穿過那一壺茉莉花,直透進希文心房,「沈烈喜歡張希文,僅此而已。」 

就讓她在沈烈身上再押一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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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atabell
03.08.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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