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6

幸福藍默蝶 -- Chap.4 黑揚羽的死亡舞曲

 按此繼續閱讀:幸福藍默蝶--Chap.3 

Chap.4 黑揚羽的死亡舞曲

少女眼中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慟,深深觸動了高原。
她並非冷漠無情,她只是自暴自棄。
是冷血還是熱情又有甚麼分別呢?
這世上唯一能夠了解她,願意聆聽她內心說話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都市隱形英雄」特輯推出後大獲好評,單就「清泉」一欄發表意見的讀者電郵就比平日多出五倍。

對於高原在編輯例會上公開表揚希文,最不忿的,自然是大跌眼鏡的反對聲音阮慈。

「要不是她耍手段迷惑高原,『清泉』那種優差幾時輪到她這種新手負責?」阮慈長長地呼出一口青絲,以指尖彈了彈煙灰,「現在『都市隱形英雄』特輯做出點成績來,她往後的氣燄恐怕更盛了。」

「我看她不是那種飛揚跋扈的人吧。」跟希文同期入職的何穎心存疑,「雖然總編跟她的關係似乎很要好,但工作上,他也不見得特別偏袒她呀。」

阮慈冷哼一聲,「假如高原沒偏袒她,幹嗎『清泉』不由你去寫?你和張希文不是同期的嗎?」

何穎心一時答不上話來。

「總編有沒有跟你單獨晚飯?他會開車送你回家嗎?」和她們一起躲在後樓梯吞雲吐霧的時事組同事李碧儀落井下石,「說到底,長得漂亮待遇就是不一樣啊!」

「也只有賀霏這樣吃虧的性格,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我,老早就把它鬧大了!」阮慈嗤之以鼻,「如今她還主動提出分居呢,平白便宜了他們兩個!」

李碧儀的眼珠子幾乎沒掉出來,「不會吧?賀霏要跟高原分居?」

「能怪她嗎?高原都已經那樣不留情面了,再忍下去也沒意思。」阮慈替好友不值,「你知道賀霏那種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性格,給高原一年時間已是極限。誰叫高原非但不覺悟,還變本加厲地對那個人好?」

「那麼……希文跟總編有曖昧的傳聞是真的了?」何穎心半信半疑,「她不像是那種會搶別人丈夫的第三者……」

「我勸你還是離張希文遠一點。」阮慈狠狠地捻熄煙蒂,「像你這樣胸無城府,跟那種不祥人打交道準沒好處。」

何穎心摸不着頭腦,「不祥人?」

「原來你沒聽說過?」阮慈和李碧儀迅速交換了眼色,然後繪影繪聲地揭露有關希文的傳聞。

傳聞突發記者張希文對死亡離奇敏感,好幾宗奇案,警方仍茫無頭緒,她卻已預知將有甚麼人遇害,因而搶到不少獨家頭條。當中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希文無端到某國際學校,要求校方查核近日是否有三名女學生無故曠課。國際學校校風自由,學生請假蹺課之事常有,加上對傳媒有戒心,自然不予理會。

後來該校經不起希文苦纏,追查之下,才揭發三名女學生並非逃學曠課,而是已遭連環殺害!由於三名女學生背景全不相同,警方亦無從入手,故請希文到警署協助調查,惟希文堅稱不過是一連三晚夢見穿着該校制服的女學生,感到事有蹊蹺,基於傳媒的求真精神,才登門查個明白!

「是行家誇大吧?」何穎心不自覺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哪會有這樣邪門的事?」

阮慈給她一個「別天真了」的眼神,「一次半次還可以推說是巧合,可是『巧合』一直持續下去,就不太尋常了。」

「一直持續?」

「嗯。後來報館乾脆把失蹤或被綁架的人的照片交到張希文手中,據說她總能無誤地預言相中人是否平安。」

何穎心當下噤若寒蟬。

「所以呢,」阮慈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還是別跟她太接近的好。」

何穎心正進行內心交戰,身後太平門忽被推開,眾人均被嚇了一跳。

「阮慈,高原找你。」接待員傳話後轉身離去。


****

謠言比燎原之火蔓延得更快,不出數日,上至美術總監,下至清潔幫工皆對希文敬而遠之。

流言蜚語傳到高原耳中,也不管下屬對他分居一事有何猜想或聯想,照樣毫不避嫌地挺護希文。

「散播無中生有的謠言乃本刊大忌,關於這一點,入職時我已開宗明義地跟你們交代過了。」高原的語氣無限權威,「誰若連這最基本的宗旨也無法堅守,暗地裏中傷同儕,也就是跟《Edge》的方針背道而馳,相信我們很難合作下去。」

話雖如此,關於傳言是否無中生有這一點,其實高原早八百年前便已確認過了。出言恫嚇,不過是為了阻止真相進一步曝光的手段而已。

這世上,大概沒有誰比高原更了解這些年來,希文是如何背負着死亡的陰影活過來的。就是因為太清楚,才會主動招攬她;因為太清楚,所以比誰都疼她保護她。

即使賀霏要放棄他,即使全世界也誤解他,高原還是無法說服自己放着希文不管。

畢竟那一年,是希文的一句話,將高原從絕望中拯救回來。

那一年,比高原小四歲的妹妹因車禍重傷入院。就在醫院的長廊上,高原初次遇見還在唸初中的張希文。

正守候妹妹進行急救手術的高原本就無暇多管閒事,然而注意力還是不由得被長廊另一端的吵鬧聲吸了過去。

一個中年男人失了常性般猛搖着少女的肩,懇求少女拯救他的妻子,不旋踵,卻又破口大罵少女是怪物、不祥人、殺人兇手,甚至用盡一切最狠毒傷人的言詞,斥罵她冷血無情,連親生母親也不放過!

面對失去至親至愛的恐懼,大概誰也會失去理智,然而那個面容清秀的少女再怎麼看也不似是那種會謀害親母的人,為人父者,竟如此不留情地將一股怨氣出在女兒身上,向來不平則鳴的高原自然看不過眼。

在男人失去愛妻的同時,少女何嘗不正承受喪母之痛?憑甚麼要她當出氣袋?

高原不由得對少女生出同情之心。

少女大概跟妹妹高晴差不多年紀,然而她那眼神……那絕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生應有的眼神!

少女眼中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慟深深觸動了高原。然而真正叫高原訝異的,還是年紀小小的她竟冷靜地默默承受父親的一切指責,那雙靈澈的眼眸,甚至流露出一絲被傷害的痛快。

高原惻然動容。

少女的父親誤會了,她並非冷漠無情,她只是自暴自棄 ── 失去了母親,其餘一切也再沒所謂了。

是冷血還是熱情又有甚麼分別呢?這世上唯一能夠了解她,願意聆聽她內心說話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雖然妹妹的情況已夠高原焦躁不安,然而他還是忍不住上前安慰被父親扔在一旁的希文。

「你還好吧?」高原遞上剛自販賣機買回來的紙包飲品。

「謝謝。」希文接過紙包飲品,「是爸爸大吵大鬧騷擾到你吧?不好意思,他無意的。他只是難過得無處發洩。」

高原替希文不值,「再無從發洩,也不該拿自己的女兒出氣吧?」

「沒關係。」希文解嘲地牽牽嘴角,「他生我的氣也是應該的。」

「應該?!」高原不知恁地火冒三丈,「就是這種逆來順受的態度,縱容他如此對待你!」

「說到底……」希文轉身把手肘擱在窗櫺上,「還是我的錯吧?」

高原一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眼前這個少女有自虐傾向?不然幹嗎硬要把過錯怪在自己頭上?

「沒關係。真的。」希文回眸一笑,「他會對我生氣,其實已是一種進步。」

高原大惑不解,「進步?」

「別說這些了。」希文啜一口果汁,「你呢?會站在這兒,代表你也在等誰平安歸來吧?」

希文的話,高原是聽得懂沒錯,可是總覺得那番話措辭怪怪的,「嗯。他們正為我妹妹急救。」

「哪間手術室?」

高原指向角落裏,正亮着燈的手術室。

希文上下打量眼前這個憨直善良的青年 ── 要是他曉得父親因何遷怒於她,還會同情她安慰她嗎?

希文由衷感謝,「你真善良。」

「嗄?」高原愈來愈不明白這個說話反應都異於常人的少女。

「不是嗎?」希文坐在長椅上,以腳尖在地上畫圈,「明明擔心得要死,卻還跑過來安慰我。」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話,彷彿過了足足半世紀,胸口透着汗印的醫生才推門而出,似乎正向跟隨在後的護士吩咐工作上的細節。

高原一個箭步上前追問,「我妹妹傷勢如何?嚴重嗎?」

醫生脫下口罩,「手術成功,不過令妹尚未恢復意識,須轉往深切治療病房作詳細檢查。」

「深切治療?甚麼意思?」高原本已繃得極緊的神經受不住如斯刺激,「不是說手術成功嗎?那為何她還沒甦醒過來,反而要轉送到深切治療病房?」

護士上前阻止高原步步進逼,好讓疲於奔命的醫生離去,「先生,你站在這兒會妨礙我們和令妹出入。」

高原匆匆閃到一邊,待護士把仍然昏迷的高晴自手術室推出來,方又失控地撲上前。

希文上前勸止,「她剛動完手術,需要休息。」

高原這才頹然跌坐在長椅上,一張臉埋進掌心,整個人猶如一個絕望的黑洞,無止盡地吸收着四周的沉痛。

「這家醫院……有許多黑揚羽。」希文略頓,然後肯定地說:「不過放心吧,牠們並沒有落在你妹妹肩上,她會康復的。」

「黑揚羽?」這一次,高原並沒聽懂。

高原正想問黑揚羽到底是甚麼,跟高晴能否康復有何關係,希文即指向剛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一位醫生。

「相信我,你妹妹會好的。」希文嚅聲道,「反而是他,他被黑揚羽盯上了,恐怕過不了這星期。」

活不過這星期?那個健步如飛的醫生?

高原開始懷疑希文一家人的神經都不太正常。

直到一星期後的某一天,高原到醫院探望康復進度良好的高晴,正要向護士借用生果刀,才在無意間聽見她們相約明天一同出席徐醫生的喪禮。

「真沒想到,徐醫生那樣年輕……」護士甲惋惜。

「心臟病患者的年齡,近年確有大幅下降的趨勢。」護士乙感喟,「徐醫生每天救活那麼多條人命,卻竟沒注意到自己的心臟出了毛病……這便是所謂的能醫不自醫吧?」
 
那個心臟病發的醫生,該不會就是少女當日所指的那一位吧?

「抱歉。」高原冒昧打岔,「你們剛才提到的那位醫生,是否年約四十餘,左邊嘴角有顆黑痣,在急症室工作的那一位?」

「嗯,你認識徐醫生?」護士意外。

「不。」高原震驚得無法思考。

如同少女預言的一樣,重傷的妹妹甦醒過來,外表健康的醫生卻猝然辭世……是巧合?

被學生會成員票選為校報總編輯的高原從不相信巧合。

回到家中,高原匆匆抓過記事簿,把相關的重點重新組織一遍,運用邏輯再加上一點假設,事情的始末終於有了個大概。

假設少女能夠預言生死,那麼一切便能簡單地解釋過去,甚至連少女父親的惡劣態度也變得合情合理 ── 雖然生與死並非由少女主宰,她只是誠實地公佈結果,然而聽在父親耳中,便猶如女兒親手奪去母親的生存權利一般。

大概連少女自己也是如此認為吧,所以才會自虐地說父親再恨她亦是理所當然。

高原以鉛筆鄭重地圈起「黑揚羽」三字 ── 以上的種種假設,完全建基於這種叫黑揚羽的東西之上。

據少女所指,被黑揚羽盯上的人都活不到幾天,那個醫生的死,正好支持了她這論調。就目前的表面證據顯示,可能性只有三個:一、少女神智不清,胡言亂語;二、她在編故事;三、她所講的一切屬實。

假如少女並非語無倫次,也沒說謊,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 黑揚羽確實存在!

但凡存在於世的東西,即使只是一個傳說,該也能在互聯網上找到相關資料或線索吧?

搜尋結果卻叫高原意外。

黑揚羽確實存在,奈何並沒高原想像般不可思議,甚至有不少相關網頁均圖文並茂地描述這種叫黑揚羽的蝴蝶。

唯一能讓黑揚羽跟死亡扯上關係的,只是出於小數民族對未知的恐懼所產生的一個傳說:按記載,由於在結蛹羽化的過程中,黑揚羽會先死而後生,故被某個小數民族視為死神的使者。他們堅信,黑揚羽之所以能夠死而復生,全因為吸去了活人的生命。

高原回想起少女預言醫生之死時,低垂着的長睫毛下隱隱透出的一絲黯然。

對於陌生人的死,她可以無奈、黯然,可是面對至親呢?預知至親大限將至卻又無法阻止,只能睜眼看着對方離開……單單想像那種無助和恐懼已叫高原受不了。

少女當日到底是抱着甚麼樣的心情來安慰他的?

高原狠狠地把之前的假設刪去,然後將記事簿扔到牆角。

咯咯咯。

叩門聲強行把高原自回憶的湖畔拉扯回岸。

「請進。」高原揚聲。

希文把沖曬好的相片交給高原過目,「雖然未必能順利說服沈烈接受專訪,但我曾答應過小朋友會把這些照片送給沈烈作為謝禮。」

「拍得很有水準。」高原把照片遞回去,「不能用在雜誌上實在可惜。」

「也不一定。照片刊出來,對小朋友未必有好處。」希文把相片放進背包,「那我先到醫院走一趟,祝我好運。」

「嗯,期待你的專訪。」高原目送希文爽朗的背影。



****

「連烈生。」希文向佇立窗邊的小男生招手。

男孩看到希文,本來冷冷的面孔上突然浮現出陽光般笑容,「你真的來了!」

「那自然。」希文把照片取出,交到連烈生手上,「答應過你們的事,我一定會堅持到底的。」

連烈生舉起其中一幀照片,相中女孩的笑容自左耳拉到右耳,煞是可愛,「這一張拍得小妍很可愛,不過為何只得這一張是大特寫?」

「小妍本來就很可愛呀!」希文調皮地朝小妍眨眼,「對不對,小妍?」

「嗯。」小妍使勁地點頭。

希文蹲到小妍身旁,「來,小妍,跟爸爸媽媽打個招呼好不好?」

「打招呼?」小妍明澄的眼眸裏寫滿問號。

「小妍不是最喜歡畫畫嗎?」希文把照片翻到背後,順手取過矮几上的粉彩,「給爸爸媽媽畫一幅畫好不好?」

「嗯。」小妍欣然接過粉彩低頭作畫。

連烈生乘此時把希文拉到一旁壓低聲線,「你別多管閒事了,沒有用的。」

希文給他挑釁的一瞥,「你又沒嘗試過,怎曉得我的努力起不了作用?」

連烈生不以為忤,「他們要是真的關心小妍,便不會連她的生日也錯過。」

「大人呢,往往沒自己想像般聰明,可是他們要顧慮的事情卻很多,因此有時候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甚麼是對,甚麼是錯。」希文在大合照背後寫上道歉語句,簽上名字,然後把照片遞給烈生,「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時刻提醒呆頭呆腦的他們呀!」

連烈生被她的話逗笑了,「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如此形容自己!」

「還不集合大家過來簽名?」希文發號施令。

連烈生接過照片,「遵命!」

小朋友你一言我一語,為了誰寫得最好最有創意而議論紛紛。

「你又跑來做甚麼?」希文身後來傳來一把冷冷的聲音。

「來探望我們呀!」連烈生趕忙呈上那幀寫滿感謝句語的大合照,「順道為我們送上這張感謝卡。」

「感謝卡?」沈烈面對小朋友時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不單是語氣態度,就連衣著顏色也換上柔和的米白與鵝黃。

「照片是她替我們拍的。」連烈生解釋,「因為她想把我們最燦爛的笑容送給你。」

沈烈一怔,隨即以磁力共振掃描般目光審視希文,似要從中找出她的動機與目的。

「你不喜歡?」希文試探問。

「不。」沈烈不得不承認,「這是我收過當中最有心思的感謝卡。」

希文聽罷鬆一口氣,「小朋友的笑容是無價的,請好好保存。」

「那自然。」沈烈無法捉摸這個俏麗的馬尾女郎到底在打甚麼算盤,「治療時間到了,麻煩先離開。」

希文建議,「那我到飯堂等你?」

「隨你喜歡。」沈烈語帶雙關,「不過勸你別浪費時間。」

希文抿唇輕笑,「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等自己喜歡等的人,我從來不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 ── 即使結果可能不如人意。」

意外地,沈烈十分認同此觀點,也不得不佩服希文那百折不撓的毅力。

待希文離去後,連烈生才悄悄問,「Dr. Shum 跟女友鬧翻了?」

「嗄?」沈烈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難倒。

「現在會向男友認錯的女生已經很罕有了,她還花那麼多心思逗你高興。」連烈生老氣橫秋地教訓,「再嘔氣的話,當心女友給別人搶走。」

沈烈哭笑不得,「女友?誰是我女友?」

「張希文呀!」連烈生只當沈烈在裝傻。

「你說誰?」沈烈驟然色變。

連烈生低頭細想,「她在照片上的署名該是張希文沒錯……」

沈烈即時翻到照片的背面,在右下角那句對不起的下方找到了希文的署名。

「希文……」

按此繼續閱讀:幸福藍默蝶--Chap.5    
 
by Catabell
03.08.2006
Copyright © Catabell Lee. All Rights Reserved.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