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6

幸福藍默蝶 -- Chap.3 暗戀者的Tirami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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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3 暗戀者的Tiramisu

一點點就夠了。
真的,只要一點點,
千萬不要給她太多。

太接近幸福的話,
她的快樂便會化為薔薇泡沫;
待泡沫爆破後,
餘下的就只有無盡的痛苦與遺憾。


空氣在張希文與沈烈之間凝滯,凍結。

兩人之間的氣壓不斷增加,就連室溫也彷彿隨沈烈冷漠的神情驟然下降,只有希文的手心不知恁地不住冒汗。

「你是如何知道『愛麗絲的祝福』的?」沈烈冷冷地問。

「是烈生告訴我的。」希文如實作答,「再說,『愛麗絲的祝福』又不是甚麼秘密,醫院裏的人都知道,不是嗎?」

兩枝冷箭自沈烈雙眸飛射而出,「但你不是『醫院裏的人』吧?」

「對。我不是醫院裏的人。」希文負氣道:「就算我是《Edge》周刊的,那又如何?真不明白你生氣甚麼!」

「生氣?!」沈烈雙眼似要冒出噬人的火舌,「對!我在氣自己竟然沒能察覺你天真的臉容背後,原來也有如此工心計的一面!」

「我……」希文語塞。

她工於心計嗎?

雖然她不過按記者的直覺行事,但……說不定在外人看來,她剛才的所作所為跟工於心計無異吧?叫她怎麼解釋店長剛好安排她坐在他預留的桌子?沈烈會拿她開玩笑,亦非她計算好的……她不過在把握剛好落入手中的機會罷了。

「抱歉我沒第一時間表明身分,可是我也沒刻意隱瞞吧?」希文愈想愈不服氣,「我在留言和電郵裏,均已明確地提出了專訪的邀請呀!」

「回去吧,我是不會接受你訪問的。」沈烈完全無視希文的辯白,「還有,別再騷擾我的病人。」

「騷擾?甚麼跟甚麼嘛!」希文瞪着正信步離開的沈烈,連珠炮發地朝他的背影痛罵,「蠻不講理!不可理喻!不可一世!怪裏怪氣!莫名其妙……」

「還有?」店長不可思議地看着希文,「你的詞彙可真豐富呢!」

「怎麼沒有?」希文努努嘴,「不知所謂!……豈有此理!」

店長聽罷,笑得前仰後合,「你這人真有趣,難怪。」

「難怪甚麼?」希文氣鼓鼓的。

店長給希文饒有深意的一眼,「能夠惹沈烈生氣的,你還是第一人。」

「嗄?」希文搞不懂這是褒還是貶,「會跟我這樣莫名其妙地吵起來的採訪對象,沈烈也堪稱前無古人呀!簡直是怪人一個!」

話是這麼說,可沈烈就是有股不可思議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想了解他多一點。況且他身上還藏着「愛麗絲的祝福」的秘密,無論作為記者還是噩夢的受害者,希文都想查明真相。

可是……聽沈烈那決絕的語氣,專訪恐怕是無望的了。

想到這裏,希文不禁沮喪起來,剛才罵人的氣勢即時消失到百慕達三角洲的神秘空間。

店長見狀,不由得出言安慰,「不是有句俗話說,喜歡小朋友的人都壞不到哪裏嗎?沈烈這人不過口硬心軟,其實並沒你想像般不可理喻。」

希文洩氣地伏在茶几上細味店長的話。

的確,沈烈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 ── 假如讓她發現談得來的新朋友,竟是處心積慮地接近自己的人,會誤會對方工於心計亦無可厚非吧?自覺受騙因而生氣發怒也是人之常情,她剛才不也氣在頭上亂罵一通嗎?

想着想着,憋在肚子裏的氣消了,希文反開始感到一絲歉疚。

看來今天拍的照片不僅是小朋友的感謝狀,還會成為她的悔過書。

「謝謝你,店長。」希文略頓,「你是店長吧?」

店長咧嘴笑,「叫我阿仁可以了。」

「阿仁店長……」希文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你認識沈烈很久了嗎?」

「那小子?」阿仁回想,「認識他的時候,他才唸大一,我還在酒吧裏當酒保。後來跟朋友合資開了這家店,想弄點噱頭,便請他來兼職表演。」

「他從開始時便已跟愛麗絲搭擋表演了?」

「嗯。」

「那麼,有關『愛麗絲的祝福』……」

阿仁打斷了希文的提問,「有關愛麗絲的問題,還是由他本人告訴你吧。」

「明白了。謝謝。」希文自知不可能再從店長那兒打聽到甚麼,於是放下豐厚小費,轉身離開Café Polaris。

回到大街上,天邊已換成一片灰藍。

一天之中,希文最最討厭這種將墨未墨的時分。道上行人的歸心似箭,像在告訴她:所有人都有一個回去的理由,只有她,即使回去,等她的也不過是一台電腦外加四堵牆。

所以希文永遠朝反方向走。

「還是先回雜誌社整理一下照片吧!」

只有那個地方永遠需要她。

需要?希文愣住。

終日與一隻古董洋娃娃為伴,多年不變,是否因為身邊沒有比那隻洋娃娃更需要他的人?

希文隨即否決這個可能性 ── 長着那張臉蛋,怎麼可能沒有女伴?看情形,倒追沈烈的女生多着呢……希文甩甩頭,意圖制止自己愈想愈遠。


****

回到雜誌社,編輯部早已空無一人,只美術部仍舊燈火通明。

希文自數碼相機內取出記憶卡,乘電腦讀取檔案期間,到茶水間沖一杯特濃咖啡,邊吃她的速食點心,邊打開數碼相片資料夾,耐心地檢閱下午拍的照片。

「3137、3198……還有 2995,就這三張吧!」希文在案頭抓過一張沖曬表格,匆匆抄下需要沖曬的相片檔案編號。

正要把沖曬表格交到美術部,赫然發現高原的辦公室仍亮着、房門虛掩,希文不由得躡手躡腳地上前,悄悄躲在門後偷望這個她暗戀已久的男人。

平日運籌帷幄的高原,這晚卻流露出迷惘的倦容。

那是希文從未見過的表情。

在希文的印象中,高原的目光永遠堅定自信,無論面對多大的挑戰,也總是指揮若定,彷彿勝券在握。

到底是只在閉門獨處時,他才會流露這樣的神情,還是他有甚麼解決不來的煩惱?

在希文還沒來得及細想之前,手已經敲在房門上。

咯。咯。咯。

「還沒回去?」希文探進頭來。

「你呢?」高原瞄瞄腕錶,「都已經這個時間了。」

希文聳聳肩,「採訪失敗,不想帶着一肚子悶氣回家,只好回來整理一下資料圖片,轉換一下心情。」

「採訪失敗?這話由我們的王牌口中說出來,真的非同小可。」高原示意希文坐下,「怎麼個失敗法?說來聽聽。」

希文苦笑。

明明打算進來替高原分憂,結果卻變成高原聽她訴苦,這樣還不夠失敗?

高原見希文悶悶不樂,於是半打趣說:「看你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情況真有那麼壞嗎?」

希文無奈地攤攤手,「我竟然惹火了採訪對象,還跟他吵得不歡而散,你說呢?」

高原意外地抬起一道眉,「你這人性子雖然急了點,說話有時候未免過分坦率直接,不過斷然不會隨便開罪被訪者。你有你的理由吧?」

希文白他一眼,「噯噯,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坦率有坦率的可愛呀。」此話一出,高原即被狠狠的瞪了一眼,只好正容道:「那你因何跟對方吵了起來?該不會是被性騷擾吧?」

希文腦海忽然閃過下午那一幕:沈烈突然靠近的臉、他的氣息、他的暗示……明明不過是場胡鬧的惡作劇,怎麼她卻如此在意?

看到希文那失神的表情,高原不禁緊張起來,「你不是真的被性騷擾了吧?那採訪對象是誰?」

希文即時搖頭否認,「沈烈他不過開開玩笑,沒惡意的,算不上性騷擾吧。」

「開玩笑?」高原即時發揮母雞保護小雞的本色,「這種玩笑可以隨隨便便開的嗎?」

希文怔住。

她從沒想過高原也有如此激動的時候,且還是為了她,不禁甜在心頭。

「算了。」高原猶自忿忿不平,「那種人不採訪也罷,別放在心上。」

「不……」希文期期艾艾,「可以的話……我想繼續採訪他。」

「甚麼?!」高原不置信地瞪眼。

「沈烈他……是個很有新聞價值的人,就連作為記者的我也很想追看他的故事,何況是讀者?」希文深深吸一口氣,「我有信心能把這故事寫好!」

前題自然是沈烈願意接受她訪問,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先要得到高原同意她繼續追訪沈烈,否則一切努力皆屬徒然。

面對希文眼內的那份堅持,高原也只得屈服,「他真有這個採訪價值?」

希文遂將這幾天耳聞目睹的一切,鉅細無遺地向高原匯報:有關沈烈的種種傳聞、小朋友的康復狀況、愛麗絲的祝福、藍默蝶的魔術表演……

高原沉默半晌,然後鄭重地囑咐,「好吧,我不反對你繼續,不過他若對你作出任何騷擾行為,你必須即時中止採訪,明白了?」

「喔。」希文唯唯諾諾。

雖然高原的反應好像過敏了,然而那不正是他緊張她的表現嗎?即使只有那麼一點點,希文亦已心足。

一點點就夠了。真的,只要一點點,千萬不要給她太多。

太接近幸福的話,她的快樂便會化為薔薇泡沫;待泡沫爆破後,餘下的就只有無盡的痛苦與遺憾。

這一點,希文比誰都清楚。

「我是說認真的。」高原搖頭輕嘆,「不要為了工作而勉強自己。」

「你呢?」希文小心翼翼地探問,「你也在為工作煩惱嗎?」

高原對希文的疑問一笑置之,完全沒有露透心事的意思,反從抽屜裏取出一隻小包裹,「生日快樂!」 

希文愕然地接過禮物。

「怎麼了?明天不是你的生日嗎?」高原伸手輕拉她的馬尾巴,「你該不會忘了吧?我可是特意留下來跟你慶祝的!」

雖然內心說不出的高興,然而理智在告訴希文,這並不是真的。

高原會在雜誌社留至夜深,定必有甚麼特別理由,但不可能是為了她。

「胡說!」希文撅撅嘴,「你怎曉得我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你要是沒回來,那我便給你搖個電話,推說公司有要事需要你立即回來一趟 ── 就這麼簡單。」高原說得理所當然,「我可是為了要跟你一同踏入午夜十二點,才會一個人巴巴的待在這兒,自然一切都計劃好了。」

雖然高原堅持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然而希文還是無法相信他的話。

這計劃太完美了。

正因為太完美,才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 高原怎可能花這種心思在她身上?

況且,希文所認識的高原不是這種男人,他絕不會拋下太太跑來跟另一個女人熬夜慶祝生辰。

「看樣子,你還是不相信我吧?」高原自信地牽牽嘴角,「等着瞧吧,我這就去把證據拿出來。」

「證據?」希文半信半疑。

高原命令,「你給我乖乖的坐在這兒。」

高原逕自拉開房門,到茶水間取出下午帶回來的芝士蛋糕。希文卻在此時無意間瞥見辦公桌上的分居協議書,電光火石間,一切都明白了。

難怪。

問題要是出在她身上的話,便可以解釋高原的異樣了。

他的迷惘,他的苦惱,自然都是為了她 ── 賀霏,高原的太太。

因為收到那份分居協議書,太過意外,太過震驚,所以才會露出剛才那種迷惘的倦態;因為害怕失去,不敢回家面對,所以才會一直待在雜誌社。

「Surprise?」高原端出芝士蛋糕,「這 Tiramisu 可是我上星期到 Cova 訂的,無話可說了吧?」

就連這 Tiramisu,恐怕也是賀霏的最愛吧?

要是真的為希文所訂,又怎可能是 Tiramisu?

「謝謝。」希文笑着接過高原遞給她的 Tiramisu 和罐裝咖啡。

「還有十分鐘便到子夜了。」高原舉起罐裝咖啡跟她碰杯,「我是頭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人吧?」

他可知道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在子夜迎接生辰的意義?他可知道一個男人若不愛那個女人的話,搶着成為第一個送上祝福的人這行為有多殘忍?

希文默默將芝士蛋糕送進口中。

是誰說的呢?Tiramisu 是愛情的味道。這一刻的她,終於能夠深切體會那句話的意思了 ── 莫說她對芝士有輕度敏感,每一口吃下去,都讓她有反胃的感覺,就算這件 Tiramisu 會令她氣喘、呼吸困難,她還是會冒着窒息的險把面前這件 Tiramisu 吃完吧?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無論對方多殘忍,自己還是會心甘情願地吞下那一口 Tiramisu,然後報以最燦爛滿足的微笑。

希文確是這麼打算的,然而吃着吃着,視線便開始模糊,淚水不爭氣地在眼眶凝聚,打轉,滑落。

「怎麼了?」突如其來的眼淚教高原手足無措,「是不是受了甚麼委屈?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沒甚麼。」希文匆匆拭去淚水,「一時感動過了頭,眼淚便落下來了。」

雖然勉強給希文砌詞掩飾過去,高原還是顯得十分擔心。

這種關心是裝不來的吧?大概他是真的在乎她,只是再在乎,也不可能為希文流露出那種迷惘的神情。

「傻瓜!」高原以指節輕敲她的腦門,「一點小事便感動成那個樣子!要是看到我為你準備的禮物,豈非要痛哭失聲?」

希文搖搖手上的小包裹,「那得看這裏面是甚麼了。」

「拆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高原一臉得意,彷彿肯定禮物會合她的意。

希文心裏略為好過些 ── 那洋洋得意的表情,最少說明了這份禮物確是為她而挑選的。

如此耿耿於懷,抗拒成為高原的感情回收站,到底說明了甚麼呢?

是因為愛得不夠,所以才介懷當愛的替身?還是比從前更喜歡高原,因此佔有慾逐步失控?

希文但願只是前者。

「你怎麼了?」高原張手在希文眼前左右搖晃,像是要把她的魂魄招回來:「整天心神恍惚的。」

「沒甚麼,有點累而已。」希文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

那是一件精巧別致的手工藝品,藤製圓環內織着蜘蛛繩網,環底下垂着幾根亮麗的羽毛。

盒內還附有一張印刷精美的產品說明:據說印第安吉祥物 Dream Catcher 可以為人過濾噩夢。只要將它繫在床頭,一個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晚間被網住的噩夢便會在翌日的晨光照射下蒸發掉。

高原炯炯雙目內漾着笑意,「這 Dream Catcher 是我上月到美國公幹時選的,由土著手製而成,該比香港買到的靈驗吧。」

Dream Catcher?要是放一個 Dream Catcher 在床頭即可過濾噩夢,那倒省事。只恐怕連印第安人的精神力量,也敵不過鐮刀刺青少女和她的黑揚羽蝶吧。

「如何?」高原的語氣滿是期待。

如何?她總不能說很合用吧?

希文囅然而笑,「很有心思,謝謝。」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高原匆匆收拾案頭的膠叉紙碟,「夜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

在外人眼中看來,這也就是最典型的情侶對白吧?

高原對希文的好,他的包容、關懷、保護無庸置疑,甚至周刊上下的工作人員均懷疑高原和希文之間素有曖昧。

要不是高原無名指上的婚戒,大概所有人都會認定他跟希文是一對吧?

只有當事人最清楚他們兩個之間是怎麼一回事。

抑或,其實希文也開始搞不懂呢?

當初選擇暗戀高原,正正因為他既有妻室,且又是她的上司,就各種客觀因素而言,他和她的發展機率均等於零。正因為太不可能發生了,希文才會在無須擔心受傷害的前題下,放膽地戀上高原。然而為何這段日子以來,她竟開始渴望他和她之間真會有些甚麼發生?甚至因為高原面臨分居而感到一絲喜悅?

是誤算吧?希文萬想不到高原會以溫柔關切來回應她。

可是現在想來,事情當真那樣簡單嗎?高原當初主動招攬她,會否一如阮慈所指般另有別情?照說以高原敏銳的觸覺,以及在行內的人脈,不可能對希文的傳聞一無所知。單從他對阮慈的明示暗示絲毫不感到驚訝,足見他早就聽說過希文能夢見死亡的「能力」了;現在又送她Dream Catcher,未免巧合。

可是說他有目的地招攬她嗎?他卻又從不指派她進行那方面的採訪。

希文凝視高原的背影……她可以相信他嗎?

她可以繼續喜歡他吧?畢竟這是她個人的事 ── 只要高原別進一步對她好。

「別對我太好。」希文呢喃。

高原回頭問:「甚麼?」

「不。沒甚麼。」希文垂下頭,假裝在找鑰匙。

「那麼早點休息。」

「嗯。晚安。」

希文匆匆轉身關上大門,把高原的溫柔一併關在門外。

甩掉球鞋,希文和衣倒在沙發裏,但覺腦袋一片空白。

良久,希文才脫下她的男裝腕錶,伸手輕撫那道藏在錶帶下,宛如百足蟲般爬在腕上的嫩粉紅色的疤痕。

得到愛情的喜悅,才是掉進痛苦深淵的開始 ── 這個教訓,宛如腕上那道永不褪色的疤痕,深深烙印在希文的心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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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atabell
03.08.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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