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6

幸福藍默蝶 -- Chap.10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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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0 真相

藍默蝶的一生平均只得一百一十五日,
且三分二的生命都耗在蛻變之上;
能展翅高飛,
綻放天藍燐光的,
就只有那短短的一個月。


希文關上大門後踢掉球鞋,無力地癱瘓在沙發裏。

正努力說服自己起來沐浴更衣,眼前卻閃過一抹天藍,希文抬頭,赫然發現剛才掠過眼前的竟是一隻藍默蝶!

不,不是一隻,幾乎客廳裏的每個角落均有藍默蝶在飛舞!

「沈烈?」希文回頭尋找沈烈的身影。

忽然,客廳換成一片柔和明亮的夢幻森林,參天大樹上更有指頭般大小的精靈在飛舞。

希文這才醒覺眼前景象乃沈烈與愛麗絲合力炮製的幻象,大概在她倒在沙發那一刻已被催眠吧。

「沈烈!」希文左右四顧,「你可知道這是在侵犯別人的私隱?還不快出來?」

奈何她的警告只喚來更多的藍默蝶。

「你再不出來我可要生氣了!」希文的耐性向來不比沈烈。

半晌,希文仍不見沈烈的蹤影,眼前的夢幻森林卻在瞬間被驟然淹至的黑暗所吞噬,伸手不見五指,只餘下藍默蝶身上發出的幽幽藍光。

至此,希文才察覺到藍默蝶並非隨意亂舞,而是在空氣中排列着特定的陣式。

「100天紀念日快樂?」

就在希文唸出這句話的同時,森林回復一片明亮,藍默蝶卻向四方八面散開,彷彿正在改變陣式。

不旋踵,藍默蝶即在空氣中排列成斜斜指向右方的告示牌。

希文轉身,迎面而來的精靈們為她呈上一隻絲絨盒子。

「怎不打開來看看?」沈烈輕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在希文猶豫之際,大批精靈已圍過來湊熱鬧,還在交頭接耳,競猜絲絨盒子的內容。

「放心吧,裏面放的並非求婚戒指。」沈烈像是看透了希文的心思。

希文白他一眼,然後在眾精靈的催促下打開絲絨盒子:黑色絲絨上,橫躺着一雙泛着青藍金屬燐光的淚滴型耳環。

希文一眼便看出那雙耳環是以藍默蝶的翅膀燐粉製成的,連忙把絲絨盒子塞回沈烈手中。

「怎麼?」沈烈失笑,「你以為我會用活的藍默蝶做耳環?」

希文一怔。

「你應當知道羽化成蝶後的藍默蝶,大都活不過一個月吧?」

的確,藍默蝶的一生平均只得一百一十五日,且三分二的生命都耗在蛻變之上;能展翅高飛,綻放天藍燐光的,就只有那短短的一個月。

「敗給你了!」沈烈上前,細心地替她戴上那雙獨一無二的藍默蝶耳環。

希文伸手輕撫那顆垂在耳珠下的藍默蝶之淚,「可是我沒準備禮物……」

沈烈建議,「這樣吧,禮物由我來送,紀念日舞會的場景則由你來設計,你看怎麼樣?」

希文面有難色,「可是我不會場地佈置呀。」

「虧你還是專欄主筆呢,想像力你不缺吧?」沈烈在紀念日仍不忘揶揄她,「這是你的夢境,一切由你主宰。只要你想像得到的,愛麗絲也有辦法讓它成真。」

聽來是個蠻有趣的遊戲。

希文試驗性地閉上眼睛,張眼時,兩人已沐浴在漫天飄舞的櫻花花瓣之中。

「真的耶!」希文伸出雙手,盛起如雪花般飄落的櫻花花瓣。

「如何?」沈烈洋洋自得,「這紀念日還不錯吧?」

希文囅然而笑,「還欠一樣。」

沈烈揚起一道眉,未幾,背上已添了一對翅膀。

「我實在不該任由你那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胡作非為。」沈烈擁着希文,展開雪白的翅膀躍上半空。

「紀念日又怎少得了曼妙的舞曲?」希文話畢,空中即傳來 Tennessee Waltz 的旋律。

沈烈會意,伸出右手,彎腰行禮,「May I?」

希文欣然地把手交到沈烈手中,然後在他那雙羽翼的團團包圍下,在半空中跳了一支華爾滋,於夢境裏度過了一個夢幻溫馨的紀念日。


****

「真受不了你。」楊安琪還沒解封行李,即打開電冰箱取出啤酒,「一臉春風得意,看樣子,昨夜又跟沈烈約會去了?」

希文嘴角含笑,「秘密。」

「秘密?」楊安琪嗤笑,「你的秘密全寫在臉上,大概只有沒長眼睛的人才看不出來!」

希文伸手輕揉面龐,「還不至於那樣明顯吧?」

「我只想提醒你,幸福跟錢財一樣,是不能在不適當的場合拿來炫耀的。」

希文這才想起不應在陷入不倫苦戀的室友跟前表現得過分雀躍。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倒是沒所謂。」楊安琪灌一口啤酒,「只是不曉得那個被你徹底遺忘的高原有何感受。」

「高原?」

「你還記得有這個人吧?」

「再怎麼說他也是我上司,天天見的面,怎可能忘得了?」希文沒好氣,「我只是不明白這跟他有何關係而已。」

「他為了你而分居,這關係夠大了吧?」

希文急急分辯,「高原才不是因為我而跟賀霏分居的。」

然而賀霏並不那麼想。

當初向高原提出分居,不過是為向他發最後通牒,迫使他在自己與希文之間作出抉擇,怎料高原竟爽快地簽署同意。

提出分居的是她,一旦把事情鬧僵了,便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本來高原要犧牲他倆的婚姻來選擇希文,她再不甘心也只得接受,然而昨天自阮慈口中得悉希文已另投別人懷抱,由始至終不過借高原上位,一旦站穩陣腳便把高原踢到一邊,賀霏便不由得心頭火起。 


****

「我同意簽分居協議書,是為了尊重你的意願,與希文無關。」高原堅決否認,「假如我已無法令你幸福,勉強把你留在身邊也只會顯得更窩囊吧?」

賀霏冷笑,「對我,你可以如斯理智冷靜地放手,可是對張希文,卻說甚麼都不肯退讓,誰對你重要些,還有商榷的餘地嗎?」

高原以掌心支着額頭。

到底是甚麼叫一個素來冷靜沉着理智慧黠的女人變得如此蠻不講理?

是妒意?

假如賀霏還會吃他的醋,是否正表示他倆的婚姻仍有挽回的餘地?

「怎樣?」賀霏咄咄逼人,「無話可說了吧?」

「我放手讓你走,是因為我愛你多於我自己。」

賀霏沒想到還會自高原口中聽到一句「我愛你」,不由得哽咽起來。

「那張希文呢?」

高原頓感罄竹難書,「我己講過一千遍了,我有責任保護她。」

「為了保護她,甚至不惜傷害我?」賀霏心如刀割,「口口聲聲說有責任保護她,那麼你對我責任呢?你在神父面前起的誓呢?」

高原正要解釋,偏偏希文選在這個最不適當的時間敲門內進。

高原、賀霏和希文之間形成了一個詭譎的三角,彷彿注定他們的誤會要進一步加深。

希文感到氣氛有異,本打算放下原稿即轉身離去,奈何退路卻被賀霏擋着。

「你便是張希文?」敏感的賀霏早已自高原臉上的微妙變化,猜出來者正是破壞他倆婚姻的元兇,「長得這樣標致可人,難怪高原會對你動心。」

「高太,我想你誤會了。」希文以眼神向高原求助。

高原勸止,「霏,別胡鬧。」

「你倆慢談,我先回去工作了。」希文欲借機溜開。

「你給我站着!」賀霏轉身拉住希文,無意間推撞到牆上的相架。

相架脫勾墮下,希文閃避不及,被四散的玻璃碎片割傷,條件反射地緊按小腿雪雪呼痛。

賀霏雖然一心前來攤牌,卻無意傷害希文,於是趕忙上前攙扶,卻被高原搶先一步。

「到那邊坐下,小心玻璃,腳可以抬高嗎?」高原低頭察看,見是皮外傷且傷口不深,才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高原卻轉身對賀霏下逐客令,「你走吧。」

賀霏緊緊地抿着下唇,含淚轉身信步離開。

希文看着乾急,「還不去追?」

「沒用的。」高原搖頭,「她對我的信任已經追不回來了。」

希文看得出高原仍十分着緊賀霏,於是板起臉來教訓他,「你要是真的愛她,追不回來也要追呀!」

高原卻賭氣地回道,「也許她說得對,或許我真的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你,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叫她傷心失望。」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希文責問。

「你記不起來了吧?其實我倆早在醫院見過面。」

「醫院?」

「你還安慰我說黑揚羽並沒有落在我妹妹肩上,所以她定能度過危險時期。」

希文這才恍然大悟,「是你?」

高原苦笑,「可不就是我。」

「妹妹還好吧?」

「前年嫁到澳洲去了。」

希文聽後,更肯定高原不過是把對妹妹的愛投射到她身上來。

「你剛才說你愛我?」

「很可笑吧?」高原苦澀地牽牽嘴角。

「要不要聽更可笑的事?」

「還有比我更可笑的事嗎?」

說到底,高原與賀霏之間會出現裂痕她也有責任,因此希文決定坦白,「更可笑的是,我曾經暗戀你一段頗長的時間,所以我該比誰都清楚你愛的是賀霏而不是別人。」

將收在心底長久的秘密吐出,希文竟感到鬆一口氣,可見安琪說得再正確沒有 ── 她對高原不過是一種偶像式的崇拜仰慕,不是愛。 

「我相信你愛我,可那不過是哥哥疼妹妹的愛。」希文一語道破,「假如下一分鐘便是世界末日,你想到的,肯定是賀霏而不是我。」

高原聽罷怔在那兒不懂反應。

「這不是發獃的時候吧?」希文把他往外推,「還不快追?」

高原如夢初醒,「謝謝你!」

「快追呀!」

高原拋下一個感激的眼神後匆匆拉開辦公室大門,一陣風似的往外跑去。

到底他是如何說服賀霏相信他的,大概會成為夫妻倆之間永恆的秘密,希文只知道一個月後,她的桌上放着一封請柬 ── 高原與賀霏的結婚紀念日派對。

為了這個派對,希文早在一星期前已纏着楊安琪陪她挑晚裝,並且再三叮囑沈烈在治療小組結束後,於最短時間內更衣赴會。


****

高原以手肘輕推妻子,「希文來了。」

賀霏信步上前招呼,「上次的事,我還沒正式跟你道歉呢。」

「意外而已。」

「可也是因為那一場小意外,我倆才有機會站在這兒。」

希文陪笑,「假如能讓你倆冰釋誤會,我受一點小傷算甚麼?」

「掃興的事別提它了,來,我給你介紹舞伴。」

希文敬謝不敏,「不必了,沈烈待會便到。」

「怕甚麼?」賀霏堅持,「跳一支舞而已。」

賀霏硬把希文拉到青年才俊堆中,「讓我介紹,這位是『清泉』的主筆張希文。」

那撮男生自然對俏麗的希文大感興趣,可是真正對希文虎視眈眈的,卻是一眾才俊身後那位負責到會食物的女侍應王嘉嘉。

王嘉嘉乘希文借機開溜時尾隨在後,待希文遠離人群時方上前把她叫住。

「張希文。」

希文應聲回眸,見是女服務生,不禁意外。

「你是張希文吧?」

「嗯,我的電話?」

王嘉嘉將錯就錯,「沈烈找。」

希文歪歪頭,奇怪沈烈為何不直接撥她的手機號碼,「請問電話間在哪?」

「騙你的。」

「嗄?」

「你男朋友叫沈烈?」

希文不禁對這服務生起了戒心,「沒錯。」

「你叫張希文?」

「我剛才好像已回應過此問題。」

「果然如此。」王嘉嘉苦笑,「難怪。」

「甚麼意思?」希文的忍耐力已達臨界點。

「我是王嘉嘉。」

希文全身一震。

王嘉嘉?那個曾在Café Polaris打工的王嘉嘉?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王嘉嘉自嘲,「沒想到我還有那麼一點點重要性。」

希文不忍告訴王嘉嘉,其實有關她的一切,都只自阿仁店長處聽來。

「不,不是沈烈告訴你的,對不對?」王嘉嘉的女性直覺敏銳得可怕,「說得也是,沈烈又怎可能讓寶貝的你知道他那黑暗的過去?」

希文不忿王嘉嘉出言詆毀男友,「無論沈烈有甚麼樣的過去,他就是他。」

「哦?」王嘉嘉決意把沈烈最黑暗的秘密抖出,「即使他曾愛上親哥哥的未婚妻,跟她發生過關係,害她懷有未婚夫親弟的孩子,你也沒所謂?」

希文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在剎那間凝滯,倒流。

王嘉嘉步步進逼,「要是你知道那個女的因婚期逼近而不得不打掉胎兒,最後因受不住良心譴責而自殺身亡,你仍相信沈烈?」

希文猛地搖頭,「你胡說!」

王嘉嘉冷笑,「你若不相信,大可到醫院查查看:六年前的八月十二日,沈烈因殉情自殺被送往瑪麗醫院急症室。」

「那又如何?」希文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你也曾愛過他吧?那又何苦翻他的舊帳?都過去了。」

「過去?」王嘉嘉竊笑,「我看未必。」

「甚麼意思?」

「沈烈之所以不再自殘,不是因為他覺悟了,而是因為他答應過沈奕不再自尋短見。然而這些年來,沈烈一直無法面對害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與及搶走哥哥未婚妻的罪名,活着比死更痛苦難受,因此對男女關係亦變得十分隨便。」王嘉嘉凌厲的眼神射向希文,「直到遇上你,另一個張希文。」

「另一個?」

「你不知道嗎?」王嘉嘉一臉的幸災樂禍,「雖是同音異字,但那個死去的女生,也叫章曦汶!」

希文一愣,一堆堆瑣碎的片段閃過腦海。

零碎的記憶漸漸拼湊成形,解釋了為何沈烈對她的態度會產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且主動提出想直喚她的名字。

原來他呼喚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章曦汶。

會在沈烈身上感受到那種同樣因過去而不敢再愛的悲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當日會被沈烈吸引,也許正因為他跟自己擁有相同的眼神。可是這段日子以來,她早已深深陷了進去。Ruth的出現,讓她更確信和沈烈的相遇,是為了延續上輩子那段直教天地動容的戀愛……原來她不過是個連影子都不如的替身?!

「既然你對沈烈深信不疑,何不問問他本人?」王嘉嘉煽風點火。

希文猶如着了魔般走向剛到場的沈烈。

「對不起,來遲了。」沈烈俯身輕親她的臉頰,「等很久了?」

「你跟我在一起,是為了能再一次呼喚『曦汶』?」

沈烈一怔,既不否認亦不承認,只回她以沉默。

希文心如刀割,「一直以來,你都不過是透過我來凝視另一個她?那個真正的章曦汶?」

沈烈仍保持緘默,指節卻因拳頭握得過緊而發白。

「我明白了。」希文含着淚奪門而出,正要橫過斑馬線,一道白光似要把一切吞噬般朝她撲來。

希文一愣,手腕已被從後趕上的沈烈拉住,在千鈞一髮之間把她扯回行人道上,才不致被超速的貨車撞倒。

可是有那麼一秒,在刺眼的白光之中,希文隱約瞥見黑揚羽在飛舞。即使只有一秒鐘那麼短暫,希文仍堅信時間確曾停頓過,只餘下那隻黑揚羽在半空中奏出淒迷的死亡舞曲。

那可是徘徊在死亡邊緣所見的景象?

「雖然我曾承諾要活得比你久,但也絕不容許你就這樣把我丟下!」沈烈不由分說地將她抱緊。

「夠了!」希文掙扎着逃離沈烈的擁抱。

「沒錯我的動機不良,但那又如何?」沈烈激動得雙臂青根暴現,「最初我確是為了想呼喚『曦汶』而追求你,然而曦汶是曦汶,你是你,根本就是兩個人!我愛的,是那個喜歡喝黑咖啡、吃不得芝士、喜歡亂用四字成語、愛看岩井俊二電影、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翹得高、手背有個蝴蝶形紋章、左膝有一道兩寸長的疤痕、曾跟我在漫天落櫻之中翩翩起舞的你!」

希文終於靜止下來,不再掙扎,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假如沈烈一直以來都只是透過她來凝視章曦汶,不可能會把這種種最不相干的瑣事一一牢記心中。

即使只有那麼一點點,沈烈也有喜歡過她吧?

「你……真有喜歡過我?」

「忘了嗎?」沈烈溫柔地替她拭去淚水,「我可是從上一輩子開始便已深愛着你。」

可以相信他嗎?再相信一次也沒關係吧? 


****

經此一役,沈烈比從前更溺愛她,對她更溫柔體貼了。可是希文始終缺乏安全感,且女人的直覺不時向她發出戒備訊號,讓她感到隱隱不妥,彷彿未來將會有甚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兩星期後,希文終於掌握到新的線索。

儘管沈烈對她好得沒話說,然而這兩星期間,希文發現他每到傍晚便會失蹤一段時間,好奇之下,終決定吊在他身後查個究竟。

傍晚五點五十八分,希文跟蹤沈烈來到醫院。

「Dr. Shum。」見習護士迎上來,「你的茶具準備好了。」

茶具?

只見沈烈向見習護士點頭稱謝,然後逕自走向新翼的茶水間。

見習護士看着沈烈的背影感喟,「要是我男友有 Dr. Shum 一半深情,每晚風雨不改地到醫院為女友泡一壺花茶,即使要我少活幾年也甘願。」

「你思春思壞腦了?」值班的護士取笑她,「哪有人這樣詛咒自己的!」

「希望她早日甦醒吧,Dr. Shum 那難過的樣子,真叫人看着心酸。」

話題仍在繼續,然而希文已聽不下去了。

難怪那個喜歡喝紫嫣紅的女郎沒能現身 Café Polaris,原來她一直昏迷住院,離不開。

章曦汶的存在,希文可以接受,畢竟妒忌一個死人是沒意義的;可是算不上現在式,但又未完全成為過去式的花茶女郎呢?能不妒忌嗎?哪怕只是每日短短的三小時,她願意把沈烈讓出來與這個花茶女郎分享嗎?

如何?要揭破?還是裝傻?

希文不想再受傷害,卻也忍不住好奇,終於深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那扇房門。

房門後的沈烈正握着女友的手,俯身跟她耳語。玻璃茶爐上烘着一壺紫嫣紅,壺中的茉莉花正隨着熱水的對流飄舞。

然而下一刻映入眼簾的,卻叫希文震驚得踉蹌地後退兩步。

「我早說過瞞不了多久。」希文身後響起了 Ruth 的聲音,「畢竟她也是千尋大人的轉生呀!」

「沒法子。」Ruth 懷中的愛麗絲無奈地搖頭,「你叫我如何拒絕沈烈的苦苦央求?」

希文這還是頭一次看到愛麗絲像個活生生的真人般自由活動着,然而世上再沒有甚麼比病榻上的畫面更震撼了 ── 沉睡的女郎耳際垂着那對獨一無二的藍默蝶耳環,手背上還有個蝴蝶形胎記 ── 躺在病榻上的不是別人,而是張希文自己!

希文以顫抖不已的手指着病榻上的自己,「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你有注意到吧?」愛麗絲嘆息,「那天晚上,在刺眼的白光中曾出現過一秒鐘的斷層。」

刺眼的白光?

希文漸漸想起來了。

高原與賀霏的紀念日派對、王嘉嘉的話、沈烈的秘密與沉默、迎面而來的白光……

希文確曾十分在意那一秒鐘的停頓,如今終於會意過來,「是你在那時候把現實抽起,插入了夢境的假象吧?」

「其實沈烈在更早之前便已透過溫斯耶德跟我聯絡過了。」Ruth 把事情的始末鉅細無遺地告知。

原來沈烈一直很在意希文夢見死亡的能力因何愈來愈強,因此吩咐愛麗絲在夢中替希文佈下結界的同時,暗中調查一下她的記憶資料庫,並託 Ruth 查明原因。根據情報科的內部資料顯示,由於回憶伺服器曾被裝上後門程式,因此檔案存取曾出現漏洞,以致相關人等在接近死亡之際,有機會回復本來的能力。

也就是說,希文之所以看得見 Ruth,全因為她又向死亡走近了一步!

沈烈明白生與死不由他干預,只好惶恐終日地守護她。直到派對上,希文的不信任刺痛了他,才會一時疏忽,讓希文自他的身邊溜開。

「你可以想像他在你車禍昏迷後有多內疚自責吧?所以我實在無法拒絕他的請求,讓他進入你的夢,好對你講那番來不及吐出的心底話。」愛麗絲老成的語氣跟她稚氣的外表格格不入,「即使只能在夢中相見,他仍想爭取餘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跟你在一起,明白嗎?」

希文後悔得吐血。

在千千萬萬種可能當中,她竟然選擇了不信任的質問作為她對沈烈講的最後一句話!

「Ruth,我會醒來嗎?抑或你這次前來是為了執行任務?」

「我這次來,一為沈烈所託,二為替上級傳達訊息。」

「假如生命不可以重來,最少讓我在夢中再見沈烈一次!」她有太多話要對他說,「求求你,讓我再見他一次!」

Ruth 惻然動容,「放心,上級不過指示我轉告以下訊息:特別行動組現任隊長快將退役,歡迎千尋大人隨時復職。」

希文登時鬆一口氣,毅然回道,「雨宮千尋是雨宮千尋,張希文是張希文,縱然我擁有她殘留下來的一點點能力,但我從來都不是雨宮千尋。我想我跟她唯一相似的地方,便是對愛情的執著。要是我沒猜錯,千尋死後,也定必曾重獲死神的能力吧?然而我此刻活着,便證明她當日並沒選擇重返閻國,而是冒險投胎,讓我有機會遇上由亮轉生的沈烈,跟他再愛一次。我想,我和他上輩子大概曾約定無論轉生多少次,也要永永遠遠在一起吧?所以,我決定遵守這個約定。」

Ruth 縱渴望能與傳說中的雨宮千尋共事,但也尊重希文的選擇,向她致最後的敬禮,「既然這是大人的回覆,那麼請大人跟我到閻國走一趟,好交出死神的能力與記憶。」

「就這樣?」希文錯愕,沒想到事情竟能如此簡單地解決。

「回收能力的過程也許要受點苦。」Ruth 如實告之,「而且也不能夠保證昏迷的您定會甦醒過來。」

希文虛弱地回以淺笑,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決,「沒關係,我願意再賭一注。」

只要能夠再跟沈烈說一句話,再冒險也值得。

那怕醒來後再記不起千尋與亮的動人故事,希文仍有信心能與沈烈創造更深刻的回憶,一直一直愛下去 ── 這是自雨宮千尋遇上飛鳥亮的那一刻便已經寫下來的歷史。


~~全書完~~

by Catabell
03.08.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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