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04

守護天使的SMS -- Chap.4 愛情黑洞



Chap.4 愛情黑洞

許光希從背包裏取出裴永諾的運動外套,「這個還你。」

裴永諾接過運動外套,「這樣倔強,只會辛苦你自己,知道嘛?」

許光希咬着唇,只想一切快些結束。

裴永諾憐惜地搖頭,「無論如何,希望我們仍能一同為社區中心籌備萬勝節派對 ── 我仍很期待你的南瓜布甸。」

許光希眼眶忽然酸酸的。還以為已經再沒有「我們」,再沒有「期待」。

抬頭,正好對上裴永諾那個誠懇而關切的眼神。

又是那個眼神,許光希一顆心再次軟下來,「萬勝節派對是義工服務計劃的頭炮吧,你當真打算參與這計劃?」

「若你加入的話。」裴永諾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目光投向遠方的地平線,「你不在,我加入就沒意義了。」

許光希垂下頭,心裏高呼:為何總要講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你到底在暗示甚麼?抑或……你根本從沒暗示過些甚麼,一切純屬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可是,為何那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偏偏那樣動聽?為何我愈努力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結果卻滿腦子都是你?

愛一個人很難,真的很難。 
「光希?」

「沒甚麼。我回去再想想自己適合哪個職位吧。」意思是她答應加入。

裴永諾鬆一口氣,「我已替你想好了。」

「甚麼?」許光希瞪眼,她從沒見過比裴永諾更霸道的人了。

「你負責當康樂組長,而我則是活動策劃顧問;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盡情欺負你了。」

許光希哭笑不得,「你這個虐待狂!」

裴永諾移開視線,一臉的不以為然,「不見得我誰都肯欺負。」

「那我豈非要感謝你眼光獨到,相中我做你欺負的對象?」許光希心中卻在暗罵:肯?難道全世界都爭着等你去欺負?裴永諾你也未免太自大了吧?

「這是因為你很特別,你知道孤單的感覺是甚麼,而且你在乎。」裴永諾忽然收起嘻皮笑臉和霸道,一雙眼似要看進許光希的靈魂深處,在那兒尋找一樣叫「過去」的東西。

許光希怔住。

裴永諾那過分認真的眼神令她很不自在。

是的,她很清楚孤單的感覺,太清楚了。無論是形態上的孤單,還是心靈上的孤單,她都透徹了解。原以為自己已淡忘那叫「孤單」的感覺,可是那熟悉的氣味此刻卻如缺堤般氾濫着,那種打從心底發出來的冰冷,正迅速滲透她的每根血管、每個細胞。

「不……不要!」許光希大驚失色。

「光希?」裴永諾連忙將她納入懷中,像逗嬰兒入睡般,耐心地一下一下輕拍她臂膀,「別怕。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多久了?怕有十分鐘吧?裴永諾仍在一下一下地輕拍着她,像個最忠心的守護天使。

許光希張開眼,看見那個將自己包得緊緊的懷抱:寬厚的胸膛、強而有力的手臂,還有緊緊抵在她頭頂的下巴……這個懷抱,這雙臂彎,彷彿能替她擋去一切風雨傷害。

難怪情侶都愛擁抱,原來情人的懷抱這樣溫暖,這樣可靠。許光希知道,只要她圈起雙臂,就可以抱緊眼前人,但,她沒這個勇氣。

許光希太清楚了,她的愛情就在咫尺,她的幸福卻在天涯。天涯與咫尺之間,隔着一個黑洞,稍為移近,即時粉身碎骨。

她的愛情密度太高,愛情自尊太低,一顆心已無法負荷更多。能這樣待在他身邊就可以了,反正無論如何努力,裴永諾心裏的位置早已被另一個她所佔據。

是的。因為喜歡,所以我們都想待在對方身邊,都努力說服自己說「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夠了」;然而就是沒想到,正因為喜歡,所以待在對方身邊,佔一個含糊的位置,就會變得痛苦。

許光希將身體輕輕挪後,「謝謝,我好多了。」

裴永諾鬆開雙臂,柔聲說:「對不起,我說話前沒考慮到你感受。」

光希搖頭,「不,是我反應過敏罷了。要道歉的人該是我,抱歉剛才嚇倒你了。」

「搶道歉的遊戲一點也不好玩,我們將氣力留來籌辦社區中心的萬勝節派對吧。夜了,我送你回去。」

「嗯。」

「義工服務計劃方面,麥精會再跟社區中心商議,擬定活動程序表後,他自會找你們商量。別看麥精平日像個白痴又愛玩,在處理職務時,他是很認真、很專業的;與他共事,你會學到很多。」

「你好像十分推崇這個室友。」

「我確很欣賞麥精。當然喇,跟我比,他還差好遠。」裴永諾得意揚揚。

「你指白痴的程度?」許光希說罷笑得人仰馬翻。

裴永諾悻悻地咕噥着:「咄!害我白擔心一場。這麼快有心情揶揄人的人,肯定少長兩條神經。」

擔心?原來他還在擔心自己?明知道不應該,但許光希還是無法否定心中那甜絲絲的感覺。

暗戀一個人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明知沒可能,明知不應該,明知有多辛苦,明知道會笑着流淚,但就是身不由己。無論多克制,視線總會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一閉上眼,就會想起他的身影、他的話、他的一切一切。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就可以了,只要他不討厭自己就夠了;只要他偶爾為自己微笑,一切難過均可抵銷。

許光希驚覺原來自己竟是那樣卑微地喜歡着她的守護天使。

幸而接下來那兩星期,大家都為籌組義工小組忙個不亦樂乎,許光希早已累得每分每秒都聽到睡魔呼喚,根本不容她再分神細想甚麼卑微不卑微。像這天,要不是那響亮的短訊鈴聲,許光希差點就在教授的惡魔催眠曲下盹着了。

許光希深深慶幸班上足有近百人,老教授東張西望,一時三刻揪不出打斷惡魔催眠曲的疑兇。可憐自己半夢半醒間被短訊鈴聲嚇得魂不附體,差點就將檯上筆記統統掃落。

那該死的林雅軒還在一旁竊笑,「連你這個模範學生也會打瞌睡,明天的太陽肯定要自西方出來。」

「你還好意思幸災樂禍?要不是你整晚跟麥精胡扯,會議哪會直開到凌晨四點半?我上課打瞌睡也不曉得是誰害的,還笑!」光希佯怒。

「是是是,是我不好。但你也用不着這樣緊張嘛,這個選修科只要熟讀筆記,達到一定出席率便鐵定能合格,講課內容半隻字沒聽進去也不相干,反正考試也不過是比吹噓。」

許光希半信半疑,「你不是說認真的吧?」

林雅軒托腮,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着木枱,「我的表情告訴你我在開玩笑嗎?大組長有給你那份代代相傳的『天書』吧?誰都知道只要熟讀天書,合格全不成問題。你若能將自己的論點『發揚光大』,闡釋得頭頭是道,肯定坐乙望甲。」

許光希揚揚手中那份筆記,「你所講的『天書』不會就是這個吧?」

「精簡是精簡了點,但這可是歷屆前輩努力的結晶。對了,剛才那短訊是阿諾吧?」

「喔。差點忘了。」許光希連忙掏出手機。

下午沒課吧?1430,咖啡閣等。

「他約我們到咖啡閣,兩點半。」

「是約你,不是我們。」林雅軒強調,「我可沒收到阿諾的短訊。」

「他知道我自會通知你嘛,況且他約我們還不是要商量社區中心的事?可別忘了你此刻的身份是外務副組長。」

林雅軒故意刁難, 「社區中心的事,回宿舍商量不是更恰當嗎?哪會約在咖啡閣?」

許光希沒好氣,「小姐,你今天只有兩節課當然輕鬆,我可是自八點半開始便一直撐到現在,還沒餓昏已屬萬幸。」

「問題就在這裏:為何阿諾會如此清楚你的一舉一動?無原無故,你會記牢一個人的上課時間表嗎?最少我不會。」圈子繞夠了,林雅軒終於切入正題。

「你又扯到哪兒去了,我早說過他不過是我的……」

林雅軒接上去,「守護天使嘛!你講過十萬遍了。但,誰會無故守護一個異性?」

是的,沒有誰會無故守護一個異性。正因如此,許光希才更深信自己無法跟他的她相提並論。人家才是真正被裴永諾守護着的女人,而自己……不過在編寫一場獨腳戲。

「你該有聽說過吧?聰明人從不打沒勝算的仗。」許光希故作輕鬆,但那不自然的肢體語言早將她徹底出賣。

「對,聰明人都不愛打沒勝算的仗;然而成功的,卻往往是那些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林雅軒不清楚許光希在逃避些甚麼,只知道一個人該忠於自己的心,「況且愛情又不是打仗,沒有勝和負,只有愛與不愛。」

「我們扯太遠了,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許光希硬要逃避,林雅軒也莫奈何,「去,誰叫你怕黑,沒我這個燈泡照明便渾身不自在?」

許光希取出手機,迅速輸入短訊:

1430=2
光希

「時、地、人」是她和裴永諾在上課期間使用的簡化通訊模式:「1430」是約定時間,「=」即地點不變,最後的「2」代表己方赴約人數。

「我着實無法理解這是甚麼心理。你們兩個的表現根本就與情侶無異,還親暱得擁有兩個人專屬的通訊方式,偏就是不肯承認對對方有意。」林雅軒將筆記往背包裏塞。

「那是因為你所講的那種意思根本就不曾存在。」許光希抓起背包,隨林雅軒側身插入正排隊離開教室的人群之中。

不曾存在?林雅軒敢拿自己的推理學會榮譽會員資格打賭,這個紅娘她是當定的了。

步出教室,一時間無法適應頭頂的日光,林雅軒雙眼瞇成一線,「都快十一月了,怎麼太陽還是那麼毒?」

「再毒,怕也鬥不過你那張鐵嘴。」

林雅軒無須回頭也曉得這把搭訕的聲音屬誰,「呵,彼此彼此。不過你好歹是堂主,你認了第二,難道我們這等小薯頭敢認第一?還是你那張嘴厲害些。」

許光希搖頭,麥正龍和林雅軒兩人一碰頭就唇槍舌劍,沒完沒了。也難怪,一個是大學辯論隊名嘴,一個是邏輯科論文分數紀錄保持者,兩人又同樣好勝,會視對方為假想敵絕對可以理解。這種歡喜冤家最易擦出火花,要不發展成為情侶,要不便是最佳拍擋,麥正龍和林雅軒屬後者。暫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根本沒有許光希插嘴的餘地。光希沒好氣,乾脆信步往咖啡閣走,才踏進咖啡閣,已對上裴永諾的視線。

許光希用眼神跟裴永諾打招呼,再斜睨身邊仍在爭辯不休的麥正龍和林雅軒,像在說:他們又開始了。

裴永諾見慣不怪地笑笑,起來替光希拉椅子。

林雅軒不放過每個拉紅線的機會,「你看人家阿諾多有風度?拜託你學習一下。身為堂主,只知道跟女流之輩鬥嘴!別讓宿生會丟臉才好。」

許光希瞟她一眼,這番話分明是以借提發揮為名,調侃自己為實。

麥正龍笑得賊兮兮,逕自坐下,「風度,我有;禮儀,我會,但也得要看對象。阿諾的對象是光希,有風度是應該的,換了是你嘛……就可以省省。」

有時候,許光希還真懷疑麥正龍與林雅軒心靈相通,有意無意間附和着她。

「風度填不飽我的胃,你們請慢用,我去買能吃的。」光希說罷抓起錢包往收銀處購票。

裴永諾從後趕上,檢視着牆上的餐單,「他倆真是對活寶。」

「可不是。」許光希轉身對收銀員說:「三號餐,熱飲。」

到櫃檯放下票根,兩人捧着熱飲返回餐桌,麥正龍和林雅軒則識趣地起來購票,為二人製造獨處機會。

許光希啼笑皆非,這對紅娘也未免做得太着跡了。其實用不着多此一舉,反正她跟裴永諾幾乎每晚都有獨處的機會,只是這對活寶沒留意到罷了。

雖不曾約定,但許光希每晚捧着課本筆記到溫習室時,準會見到裴永諾已端坐在一角,專注地翻着參考書。

住男女生混合宿舍就是有這個好處,雖然每晚探訪時間過後,男女宿生均不能進入異性宿生那一層,惟部分公共設施如大廳、宿生溫習室等則不在此限。

許光希有時會坐到裴永諾身旁,有時不。反正溫習室又不是閒聊的地方,他倆不過各自修行。不過兩人偶爾也會到大廳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凍飲,然後離開宿舍,到室外的草坪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宿舍前的這塊草地向來是情侶談心的好地方,因此許光希更珍惜與裴永諾並坐在草地上,啜飲着蘋果汁時那種無聲勝有聲的感覺。

「光希,你點的餐已出來喇,發甚麼呆?」林雅軒輕推光希手肘。

「沒甚麼,在想論文題目而已。」正要起來,才發現裴永諾正替她將午餐端回來,只好尷尬地說聲「謝」。

林雅軒搖頭,「你幹嗎這樣不好意思?男人替女人服務是很應該的,這叫風度。不過風度這東西呢,就不是人人有……」

麥正龍自然免不過又被瞟了一眼。

林雅軒清清喉嚨:「先報告進度:社區中心的林姑娘昨日通知我報名人數經已額滿,到會小食亦已訂妥。義工小組方面,曾家怡、郭婉容、林子祺、李靖四人已請纓到超市買飲料零食和紙杯紙碟等雜物,大食會方面圓滿解決。糖果贊助商那邊亦已準備妥當,下午可上門提貨,惟我必須親自簽收,故需要一位壯丁幫忙做苦力。佈置方面,社區中心有可循環再用的萬勝節裝飾品,只欠棉花、南瓜、汽球等;光希比較細心,就由你負責選購吧,預算以二百元為限。報告完畢。」

麥正龍輕而易舉在短短時間內幹掉一份三明治,呷一口咖啡,接棒道:「會場佈置方面,由嘉嘉和阿珊、光希和阿諾兩組輪流負責,星期六中午前完工。遊戲活動方面,我們將分為兩人一組,每組各派一人負責抽籤決定屆時將主持哪個遊戲。報告完畢,可有意見?」

很明顯,兩位正副組長早就設計好讓許光希和裴永諾由購物、佈置到主持遊戲活動均被分配到同一組,不得異議。

「我和光希已初步擬好遊戲活動,這是活動內容和流程時間表。」裴永諾將影印本分別遞給林雅軒和麥正龍,「如無增刪,我會將時間表發給其他組員。」

麥正龍仔細端詳活動內容,光希正好乘這段時間完成她的午餐。

「好!就這麼辦。」麥正龍興奮得摩拳擦掌,「那我和雅軒簽收糖果,你和光希負責到超市辦貨吧。」

正龍笑得賊兮兮,逕自坐下::林雅軒二話不說抓起背包,揮揮手便隨麥正龍翩然而去,許光希只得朝裴永諾歉意地笑笑,然後出發到超市辦貨。

「南瓜、汽球、棉花、噴條……」許光希正點算手推車上的貨物,冷不防被轉角處突然跳出來的裴永諾嚇倒,「你是白痴嗎你?好玩嗎?」

「好玩呀!太好玩了。」裴永諾猶自一臉得意,「我最愛看你那白痴般的驚嚇表情。」

光希氣結,心想:原來裴永諾還不是一般的幼稚。

裴永諾若無其事地翻着架上的調味料,「因為那表情,是只有我才看得到的表情。」

許光希只感到一顆心倏地揪緊,頓時語塞。

裴永諾將架上的罐裝鮮忌廉和香草油放進手推車,喃喃自語:「尚欠雞蛋、牛奶和Rum酒……」

「你買這些幹麼?」許光希上前輕拉他衣袖。

「給你用來弄南瓜布甸嘛。放心,這幾項我會自費。」

「不是自費公費的問題,喂,你別走。」許光希邊追上去邊嘀咕:「裴永諾你這個史前野蠻人,你有問過我意見嗎?」

結果許光希還是弄了南瓜布甸,理由是派對裝飾用的只是南瓜殼,南瓜肉棄掉太浪費了。

「噯,布甸不要帶到讀書房吃嘛。」許光希企圖阻止裴永諾,不果。

裴永諾指指身後那個放有筆記和蘋果汁的位置,「我吃,你喝,很公平。」

筆記自然是裴永諾的,許光希放下手上的參考書,正要將筆記還給他,不經意一瞥……是天文學的筆記?轉頭,裴永諾正向她擠眼。

「這一份,可是五十條考試題目全對的高材生精製筆記,就當是這客布甸的報酬吧。」

許光希這學期選修了天文學,自然知道考試題目不過是選擇題,但,裴永諾當真全部答對了?

「別擺出那副意外的表情。對打從十歲開始便埋首相對論、時間空間等物理科學的我來說,小意思。」

裴永諾的表情着實有欠說服力,然而許光希翻着翻着,發現筆記簡明握要,還附有各類參考書的節錄,分析詳細獨到得足以編成論文。

許光希揉揉眼,正有不明白處要問裴永諾,轉身,他人呢?

嘟嘟嘟 ──

520#

五點二十分?難怪雙眼這麼累,原來已差不多天亮。「#」是宿舍草地的代號,裴永諾此際大概在草地小休。

許光希披上外套,步出宿舍,裴永諾正在草地上踱步。

「天還未亮呢。」許光希深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摻着濃濃草香。

「嗯。」裴永諾將一塊巧克力拋向許光希,「接住。」

「謝了,我不覺餓。」

「笨蛋,這是給你提神,不是用來填肚子的。」裴永諾沒好氣地搖頭,「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指出,巧克力可提高腦內血清素的濃度;血清素愈多,人就愈快樂。」

「原來快樂也可以這樣科學化?」許光希還是相信,快樂,是無法以科學製造的。像這一刻,她就很快樂,不是因為巧克力,而是他。

「研究證明巧克力所含的苯乙胺能讓人產生戀愛般的反應,因此科學家相信吃巧克力能驅走心中的悶氣。」

許光希將巧克力放入口中,讓它慢慢在舌尖上融化。

吃一塊巧克力就能擁有沐浴愛河般感覺?那倒折衷,往後每當她感到寂寞或想起裴永諾時,吃一塊巧克力就能混過去了。

「對了,柔道社決定在星期六的嘉年華會賣串燒,你和雅軒可有興趣幫忙?」

「時間方面會不會太緊迫?」

「萬勝節派對晚上七時才開始,嘉年華會下午四點半前已結束,該不成問題;況且我已跟其他師兄弟交代過,社區中心若有需要,我們可以先走。」裴永諾笑得好溫柔,好溫柔,然後又將視線移到別處,「假如串燒還不太難吃,賣光了以後我們還可以到處逛逛,盡情玩一天。」

「嗯。」

裴永諾雙手反握,伸展,深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光希身上的氣息也一併吸進去似的。

「天亮了,回去休息吧,否則未到星期六你已經倒下來了。」

回到房間,林雅軒早已熟睡如豬。許光希取出手機,盤起雙腿,鍵入短訊:

謝謝你的巧克力。
光希

發出短訊,像了結了一樁心事,睡得比甚麼時候都熟。

星期六一大清早,鬧鐘卻仍殘忍地吵個不停。

林雅軒揉揉眼,順手拿起棉枕向許光希扔過去,「起床喇!」

許光希乾脆採取鴕鳥政策,將頭埋到被窩裏,企圖充耳不聞。

林雅軒爬過來掀起被子,在光希耳邊咆哮:「鬧鐘都快要響爛了,還睡!」

「星期六沒課,就讓我多睡兩小時吧。」

「你還記得是星期六呵。」

許光希霍地坐起來,「雞肉串燒!」

林雅軒被許光希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惹得笑不可抑,「我該說你呆還是可愛?看你那披頭散髮,還是讓我來幫你弄吧。」

林雅軒熟練地將光希的秀髮分成左右兩束,兩邊各編一條辮子然後盤在腦後,一如外國時裝雜誌裏模特兒的潮流打扮。林雅軒左右審視她的傑作,然後拍拍手。

「行了。」

「會不會誇張了點?」許光希端詳鏡裏的自己,「這種髮型用來襯晚禮服還差不多。」

「才不會,這打扮很適合你。」林雅軒朝鏡裏的許光希擠擠眼。

「總擔心這髮型襯牛仔褲會不倫不類。」

林雅軒揚眉叉腰,「你敢挑戰我的審美眼光?」

「不,我不敢。」許光希連忙舉手投降。

林雅軒轉身自衣櫃裏取出白色外套,「來,這件借你。今天好歹也是你和守護天使的初次約會,合該穿得亮麗些。」

光希動容。她知道這外套是林雅軒最喜歡的,平常也捨不得隨便穿。

「甚麼約會?忘了我們要去幫忙賣串燒嗎?怎可以穿白?我穿這件就可以了。」許光希披上平實的舊外套,出門,剛好趕及那輛半滿的校巴。

****

許光希深深慶幸自己答應參與嘉年華會,儘管背後不時傳來范巧薰不大友善的目光,但全體社員為了柔道社,均十二分賣力。裴永諾不時在身邊搞氣氛,大伙兒鑽進鑽出嘻嘻哈哈,一個上午已將檔子的串燒賣光。

「跟我來。」裴永諾壓低聲線,在許光希身後細語。

「可是……」

「再不開溜,待會大家要慶功就完蛋了。」裴永諾硬拉着光希離開,「來,這份給你,試試自己的手藝如何。」

許光希自裴永諾手上接過串燒,「不是已經賣光了嗎?」

裴永諾咧嘴笑,「我倆忙了一整天,才拿它兩枝沒關係吧。」

玩攤位遊戲、邊走邊嚐其他社團弄的小食……本來最簡單不過的一些小事,跟裴永諾在一起,感覺就是不一樣。

許光希不清楚甚麼是苯乙胺,甚麼是血清素,她只知道這一刻的感覺絕非一塊巧克力可以取代。如果硬要將愛情科學化,那麼,裴永諾就是她的血清素。

許光希莞爾。假如一刻的感覺可以延續到永遠,假如平凡如一個拉環,都可以變成重要的回憶地標,她並不介意將自己原來的那個世界拱手奉上。可以徹徹底底的輸掉自己也是一種幸福,最少許光希可以肯定自己的遺囑已不再空白。

「瞧,前面有投籃攤位。」裴永諾捲起衣袖,向光希眨眨眼,「選定禮物吧。」

許光希幸福地待在一旁,為裴永諾百發百中的投籃技術而歡呼。

負責攤位的男生吁一口氣,摘下架上的籃球,「我就知道讓你玩是要賠本的!阿諾,就當放過我們這些小本經營,玩一次好了。」

放下籃球,裴永諾得意地瞟光希一眼,「我用這籃球換旁邊那隻髮夾可以了吧。」

那男生一呆,然後向許光希投來感激的一眼,乖乖奉上髮夾。

離開投籃攤位,許光希才敢開口:「其實你真不該用特獎來換這髮夾,大家會誤會的。」

「沒甚麼好誤會的。」又是這種生硬的語氣,又將視線移到別處,「我本來就打算要贏這隻髮夾,只是要我故意投不中太難了。你不喜歡這髮夾的話……我拿去還給他們好了。」

「才不要!」許光希即時以髮夾夾住前額的碎髮,「送了出去的東西竟奢望能夠討回?少年,你太年輕了。」

裴永諾一點也不介意被嘲弄,只伸手輕輕撥弄光希夾起的碎髮,「口渴嗎?我去買蘋果汁,等我。」

其實一開始,許光希便已看中那隻髮夾。

裴永諾知道,許光希也知道裴永諾看出來了。

然而愈接近幸福,許光希就愈不安。偷來的幸福怎可能永久?她知道自己的愛情是卑微的,她知道自己已退到一個危險的程度,危險得連最後一絲自尊也快將失守。

但,她就是沒有拒絕的勇氣。抑或,她根本就在無助地冀盼奇蹟發生?

「許光希!」利刃般語氣將光希的思緒打斷。

范巧薰狠狠地伸出右手,「拿來!」

許光希也不是省油的燈,不卑不亢地反問:「拿甚麼?」

許光希的態度令范巧薰心頭那朵火焰燒得更旺。

「那髮夾,你不配!」

「配不配,不由你說。」許光希肯定地加一句:「裴永諾送我的禮物,我不會隨隨便便交給別人。」

「你以為諾會真心喜歡你?你不過長得很像『那個人』罷了!」范巧薰已耗盡僅有的修養,毫不客氣地伸手來搶,一不小心,自己反狠狠摔了一跤。

「薰!」捧着兩盒蘋果汁的裴永諾在最不應該的時候回來了。

許光希着實無法不佩服范巧薰那收放自如的淚腺,一見到裴永諾即哭成淚人。像裴永諾這種對誰都無法不溫柔的人,如何也敵不過哭得那樣難過的女人。

果不其然,裴永諾即時扔下手中的果汁,扶起賴在地上的范巧薰。

「痛。」范巧薰按着足踝。

許光希的心更痛。

裴永諾一把將范巧薰抱起,卻又突然凝住,回望光希,欲語還休,最後只拋下一句:「我先送薰到保健室。」

他甚至沒有說一聲「等我」。

如果他叫她等,她是無論如何也會等的。裴永諾應該知道,可是他沒有說,所以她也再沒有留下來的借口。

許光希脫下那隻髮夾,將它緊緊握在掌心。

站在樹下良久,光希終於鬆開手,將髮夾擲出去。

也許范巧薰是對的,她不配。那拉環,已超越她該擁有的幸福;這樣下去,她只會變得愈來愈貪婪,也只會愈來愈不幸。

微風捲起一地血紅色的花瓣。

奇怪。

許光希記得裴永諾曾提議明年五月辦賞花會,賞的,正是這鳳凰木。裴永諾當時解釋鳳凰木於初夏盛放,鮮紅色的花聚生成簇、鮮艷奪目,像燃燒中的火焰,相傳更有航海家初到馬達加斯加時,因遠遠見到鳳凰木的開花景象而驚呼森林失火,因此鳳凰木便成為了外國人口中的「Flame of Forest」。

本應在初夏開花的火燄樹,怎麼會在此時盛放得如斯燦爛?光希抬頭,虛弱地微笑,鮮紅色的花瓣在漫天飛舞,多麼像夢中的那場煙花雨。

隨手攫來一片花瓣。原來鮮紅色的煙花雨,是要預言她的心。她的心,正好也下着一場滴血的雨。

「光希……」

他回來了,然而她只想逃離有關他的一切。他愈是竭力去追,她就愈不顧一切的跑,甚至不惜衝下那山坡。

在失去知覺前一秒,她看見的,仍是那漫天血紅色的眼淚。



by Catabell
撰於27.02.2004;修於09.0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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