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04

守護天使的SMS -- Chap.3 沒有贏家的賭局




Chap.3       沒有贏家的賭局

光希無力地靠在大樹後,希冀自頭頂撒下來的光線能予她一點力量。

怪得了誰?許光希早就該猜出裴永諾是那種對誰都無法不溫柔的人。他對自己的好,不過出於友善;然而對許光希來說,那是不一樣的。

假如世上有甚麼眼神能改變人的一生,許光希肯定那就是裴永諾在機上遞上拉環時的那個眼神。就是那個溫暖、實在而窩心的眼神,在她最絕望之際,拉開了窗帘,讓陽光照進她的生命。

要怪,大概只能怪自己太不誠實。她早就應該察覺到令自己心軟的,不是那個拉環,而是裴永諾遞上拉環時的那個眼神。明明一開始便知道他一心守護的,就只有那個「她」,只是,許光希沒想過要親眼目睹「她」依偎着裴永諾這一幕,自己才肯誠實面對。

躑躅到入夜,直到身體發出警報,許光希才跌跌撞撞地返回宿舍。

「你到哪兒去了?」

許光希抬頭,幾乎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竟是裴永諾。

「對不起,我忘了。」當然不能讓裴永諾知道自己曾不顧一切趕去觀賽。之前的誤會已夠深,許光希想保留一點點自尊。

「忘了?」

「比賽。」

「笨蛋!」

笨蛋?難道她就不能忘掉這個對他而言根本不佔任何份量的約定?正想出一口烏氣,卻被裴永諾的舉動愣住。

裴永諾將繡有學系及名字的運動外套脫下,罩在她身上。

「誰還關心甚麼比賽?病了就該好好躺在床上休息,穿得那麼少還到處跑!你到底何時才肯改掉那逞強的個性?」

「你知道甚麼!」聲音漸漸低下去,光希不想讓裴永諾聽見自己在哽咽。

裴永諾別轉臉,換掉剛才那過分緊張的語氣,「剛才遇到林雅軒,她還怪我怎麼讓病人到處跑。快回去吧,別老讓人家擔心。」

原來他全都知道了。

許光希腹中有一百個問題,可是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她知道,一開口,她就輸了。

愛情是場沒有贏家的賭局。從承認愛上對方那一刻起,就已徹底輸掉自己。 
不知恁地,許光希雙手竟簌簌發抖。

細心的他留意到了,關切地問:「冷嗎?」

許光希搖頭,竭力將眼淚回吞。

「這個,拿去送藥。」裴永諾遞上一隻紙袋。

白之戀人?

許光希終忍不住問:「這……甚麼時候買的?」

「在機上遇見你之後。」裴永諾的聲線也漸漸沈下去。

光希語塞。

一個答案,只會衍生更多問題;再問下去,她就要崩潰了,還是給大家一個喘息的機會吧。然而許光希大概沒料到,在整件事當中,有一個人從沒打算過要讓大家喘息。

****

結果那個星期六的柔道課,許光希還是不得不蹺掉。感冒是好了,可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整個人輕飄飄的四肢乏力;且她暫時還不想見裴永諾。

不是不想見到他,而是不曉得該怎樣面對他,面對自己。

冷靜了一個周末,此刻再次踏足柔道場,光希感覺恍如隔世。

「嗨!」天真的笑容下隱隱藏着敵意:「我們有見過面嗎?」

許光希一怔,是她?

想不到在體育館前親暱地依偎在裴永諾身邊的那個女孩,原來也是柔道社社員。

其實也沒甚麼好意外的,裴永諾不是曾說過會一直守護着他的她嗎?那麼他倆會待在同一個社團也很理所當然。

「不。我想應該沒有。」許光希生硬地擠出笑容。

女孩將臉湊過來仔細打量許光希,「哦?我倒覺得你很眼熟呢!」

「薰!」裴永諾狠狠地瞪那女孩一眼。

那個叫薰的女孩吐吐舌,向光希眨眨眼,才轉身回到自己那一組。

「她就是范巧薰?」林雅軒壓低聲線問。

光希好奇,「你認識她?」

林雅軒一臉不屑,「范巧薰,柔道社之花,去年年底到日本當交換生。我還以為她下學期才回來,嘿,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許光希心情再壞也忍不住咧嘴而笑,「她哪裏犯着你了?」

「我就是看她不順眼!長得可愛些就可以目中無人?也太小覷人了吧,難怪裴永諾不喜歡她。」

「才怪,難道你看不出他倆感情要好?」

林雅軒竊笑,「難怪這幾天沒精打采的,原來在吃醋。」

許光希沒好氣,「小姐,哪有病人龍精虎猛、生蹦活跳的?」

「甚麼人龍精虎猛我不清楚,不過有人因你病倒而擔足心事,這我倒略知一二。」

光希噤聲。

刺痛她的,正是他的溫柔。裴永諾愈是溫柔,就愈提醒許光希:被他守護着的,其實是另一個她。

「在我看來,裴永諾着緊你比那個范巧薰還要多。不過師兄告訴我,裴永諾一直在等一個人,所以這幾年間已不知拒絕過多少雌性動物,當然也包括那個纏了他多年的范巧薰在內。話,我已講完,要繼續還是抽身,就看你自己了。」

許光希一直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打從認識裴永諾的第一天起,他已毫不忌諱地將那個「她」掛在唇邊,但……他拒絕了薰?裴永諾要守護的那個她不是薰?

但,不是范巧薰又如何?情況有變嗎?即使不是范巧薰,裴永諾還不一樣迷戀着某個她?結果還是一樣。

許光希聳聳肩,然而那肩膀太沈重了,她瀟灑不起。若因林雅軒的一句話就能抽身,能這樣理智瀟灑,當初就不會陷進去。

對了,當初怎會一頭栽下去?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

光希苦笑,大概在接過那拉環時,身體某部分已被那一刻的悸動擄走,只是當時沒留神;到意識到事態嚴重已太遲,不能自拔。既然無法抽身,又不想愈陷愈深,就只能逃避。

然而一些人一些感覺,你愈想逃避,就愈忘記不起。

許光希愈努力否定對裴永諾的在乎,揪心的感覺就愈輕易出賣她、刺痛她。

好不容易熬過這堂柔道課,離開道場,許光希最想逃避的人卻即時迎上來。

「唏!有見到阿諾嘛?」

許光希開始覺得這個范巧薰比昔日那些神秘短訊更陰魂不散。

「沒有。」林雅軒張開保護網,眼神猶如遇上狗的貓。

「奇怪,明明約好人家吃飯,怎麼又不見人了?」范巧薰說罷努努嘴,揚長而去。
林雅軒猶自悻悻然,「這算甚麼?示威?」

許光希無力地扯扯嘴角,「示威也好,抗議也罷,都與我無關。」

林雅軒不忿,「與你無關?她分明就是眼紅裴永諾對你與別不同,才巴巴的跑來向你示威!」

與別不同?有嗎?許光希腦海閃過一幕幕片段,不經意的溫柔、關切的眼神……然而許光希害怕相信,因為她知道,當她開始相信,就會開始受傷。抑或,她早已遍體鱗傷?

「好了好了,不提她了,看你那快要哭的樣子。」林雅軒嘆氣。

許光希錯愕,誰快要哭?她?

林雅軒有感而發,「愛情真是場瘟疫,一個二個身不由己,痛不欲生。」

一向以理智為先的林雅軒也感性起來?許光希忍不住揶揄她。

「難道你不會談戀愛?」

「我?我跟自己談戀愛。」林雅軒慧黠地笑。

對,跟自己談戀愛就不會受到傷害。然而,那是多麼寂寞的一場戀愛 ── 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只有慰藉。

回到宿舍,兩女生累得和衣倒在床上,動也不動。

嘟嘟嘟 ──

林雅軒雙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喂,手機在響。」

「嗯。」許光希繼續將頭埋在棉枕裏。

「又是短訊?」

「也許。」

嘟嘟嘟 ──

林雅軒重複,「喂,手機在響。」

許光希一骨碌坐起來,將頭枕在膝上,狠狠盯着追魂使者般的手機。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快接吧。」林雅軒催促。

果然是短訊:

到大廳收件吧!

收件?

「裴永諾這次又玩甚麼花樣?」

「你怎曉得一定是他?」許光希不服氣。

林雅軒笑得胸有成竹,「除了裴永諾,還有誰傳過短訊給你?」

許光希俯首無言。

不久之前,許光希的世界就只有自己。

一個人,沒有負擔,沒有牽掛,樂得輕鬆自在;此刻一天一地都是裴永諾,屬於許光希的版圖,反而變得愈來愈模糊、狹小。

「假如讓你選,你會選擇一個人的世界,還是兩個人的世界?」

林雅軒是聰明人,當然明白光希所思所想,「如果讓我選,當然會選前者,可是我有選擇嗎?當你愛上一個人,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雅軒,謝謝你。」

「陪你到大廳收件吧!看看有甚麼好吃的。」

許光希打開信箱,「裏面只有幾張宣傳單張,收甚麼件?」

林雅軒咬咬下唇,「裴永諾只叫你到大廳收件,沒有指明是郵箱吧,到接待處問問看。」

才轉身,已見陳嬸在櫃檯後眉開眼笑,「412的許光希,有人留了東西給你。」

「麻煩你了。」許光希從陳嬸手中接過紙袋,隨林雅軒返回房間。

林雅軒對紙袋裏的東西大感不可思議,「全是蘋果汁?大減價乎?」

許光希但笑不語,可見連林雅軒也不曉得自己最愛喝蘋果汁。

許光希愈來愈搞不懂了,為何有關自己的一切,裴永諾都彷彿瞭如指掌?

林雅軒用手肘撞撞光希,「喂,你手機又在響了!」

許光希放下手上的蘋果汁,取出手機:

一日一蘋果,醫生遠離我。小心身體。

林雅軒讀畢短訊,笑得打跌,隨手拈來白色的外套,左右揮動作投降狀,「救命!真受不了你們兩個。」

許光希不甘示弱,一手抄起床上的棉枕全力扔過去,「還笑?我要到圖書館找參考書,你呢?」

林雅軒猶自擁着棉枕駭笑,「不行了,肚……很痛,快笑死了。」

許光希橫她一眼,披上外套,將裴永諾的運動外套放進背包,「笑死了也沒人會可憐你。」

****

步出圖書館,四周已拉下夜幕。

「果然是個勤力的好學生。」身後傳來那把熟悉的聲音。

許光希轉身,挑釁地瞥他一眼,「你不是約了人吃飯嗎?怎麼還在這兒蹓躂?」

「飯呢,自然是要吃的,可是我倒想不起我有約過誰。既然在這兒碰到,怎樣?要不要一起吃?」

「嗯。」

也許連裴永諾也不自覺,每次他以那種硬繃繃的語氣說話時,總會將視線移到別處。然而那滿不在乎的側面所掩飾着的溫柔,許光希還是注意到了。

許光希還是頭一次那樣肆無忌憚地研究裴永諾的側面。之前怎麼都沒發現他長得那樣好看?

「肉醬意粉?」

許光希連忙收起貪婪目光,「嗯。」

將票根拿到西餐部,裴永諾轉身說:「我到那邊買餐飲,你先坐下。」

裴永諾自飯堂另一頭回來,遞上一盒蘋果汁,自己則要了杯可樂。

既然已決定豁出去,許光希也不怕直截了當提出心底疑問:「我的喜好,你好像全都知道。」

「關於你的一切,我的確知得很多。」

「為甚麼?」

「你早晚會知道。」

許光希差點沒翻白眼,「拜託!別又來這句。你口氣像煞敷衍子女的父母:你長大後自然會知道。」

裴永諾但笑不語。對於那句為甚麼,始終避而不答。

許光希著實猜不透他的動機。

裴永諾把香腸送進口前吐出問題:「有沒有興趣當義工?」

「義工?」許光希發現原來裴永諾吃飯的模樣同樣賞心悅目。

「對,義工,服務對象是大學附近的社區中心。本屆宿生會會長正打算招募宿生當義工。」說着,又幹掉另一條香腸。

許光希不禁暗忖:男生吃飯都是那樣狼吞虎嚥的嗎?

「你知道得真多,連宿生會內部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和雅軒倒沒聽說過。」

裴永諾舉起雙手,「這事我真的沒想過要打聽,只是麥精硬要告訴我。」

「麥精?」

「麥正龍,你連自己宿舍堂主的外號也不曉得?」

許光希不服氣地努努嘴,「嗤!有甚麼好稀奇?我才剛搬到宿舍沒多久,宿舍上下那麼多人,怎可能跟所有人都混得爛熟?」

「想享受大學的宿舍生活就得主動一點,多到宿舍大廳坐坐,讓其他宿生知道你的存在。只要你肯跟他們打打招呼、出席一下宿舍活動,要跟其他宿生混熟根本毫無難度。你太倚賴林雅軒了,這樣下去早晚會被其他宿生說你『摺』。」

「摺?」許光希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古怪的形容詞。

「『摺』即整天將自己收藏起來,很被動很少參加公開活動的那些學生。大學裏還有許多事物值得你去留心去學習,只顧唸書太浪費了。怎樣?有沒有興趣當義工?」

許光希目光如炬,「麥精硬要將這計劃告訴你,就是想你當說客?」

裴永諾笑了笑,放下雙筷,呷一口可樂,「果然是近朱者赤,你愈來愈愛推理了。」

被裴永諾這樣一說,許光希瞬間緋紅了雙頰。

「其實無須想得太複雜。麥精與我既是同學又是室友,自然甚麼都會拿來跟我商量,我只是順便問問而已,沒想過要替他當說客。」

「麥精是你的室友?」奇怪,裴永諾若跟她倆住在同一幢宿舍,林雅軒這個情報專員不可能沒打聽到。

裴永諾嘴角漾出勝利的微笑,「我的後補入宿申請上星期已獲批准,東西亦已搬妥,明天便會正式搬進來,跟麥精同房。」

許光希掩不住打從心底發出的興奮,「這樣說來,你也會參與那個義工服務計劃了?」

「三年級生的功課吃重,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參與太多活動的,不過──」裴永諾故意拉長尾音,「假如你肯加入的話,我會要求麥精闢一個『掛名顧問』的職銜給我。」

「為甚麼?」許光希也不曉得自己哪裏來的勇氣,竟會問他這樣大膽直接的問題。

裴永諾賊笑,「因為欺負你很好玩呀!若能跟你一同當義工,一定有很多欺負你的機會。」

「咄!」許光希橫他一眼,然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對不起,薰一定給了你很多麻煩。」那一頓飯的歡樂,截至這一句話為止。

「她沒有給我麻煩。」許光希冷冷地回答,狠狠將接下來那句「你用不着替她道歉,你又不是她的誰」硬生生吞進肚子裏。為甚麼要代薰道歉?假如裴永諾沒有一點點喜歡薰,為何又要為她的言行負責?心再次被狠狠揪住。

「很累,先回去了。」語氣冷得不能再冷。

裴永諾當然嗅得出空氣中的異樣,但沒再說些甚麼。一路上,兩人之間彷彿隔着一堵牆。

「你很反覆,你知道嗎?」

完了。

裴永諾終於受不了自己了。許光希緊緊閉上雙眼,深呼吸。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by Catabell
撰於27.02.2004;修於09.0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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