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04

守護天使的SMS -- Chap.1 守護天使的SMS


Chap.1       守護天使的SMS

嘟嘟嘟 ──

許光希十萬個不情願地從被窩裏伸出左手,以五指代替眼睛,在床頭櫃上搜索那擾人清夢的聲音來源。

光希慵懶地翻身,將手機湊到面前,幾經掙扎才半張右眼,「六點半?!不是預設了七點鐘的響鬧嗎?才六點半,響甚麼!」

鄰床的孫明揉揉眼,瞄瞄牆上掛鐘,然後嗤之以鼻,「有手機真了不起!」

說罷拉起棉被將「噪音」隔絕,轉身以示意眼不見為乾淨。

許光希聳聳肩,並沒將剛才的話當一回事。這些年來,甚麼難入耳的話沒聽過?若被人嘲諷兩句就耿耿於懷,她早就得懸樑自盡了。

不過大清早就被冷言譏誚,確令光希睡意全消。

既然繼續賴在床上也不見得會再入夢,乾脆早點起床打點一切吧!許光希緩緩地伸個懶腰,然後起來將棉被折好。

十多年來一直活在規律和戒條下:每朝準時七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前關燈;床舖、書枱定必整理得有條不紊;對長輩只管服從,不可反抗……如今,人是要離開了,然而一時三刻卻無法擺脫這些小習慣;許光希不禁自嘲:要跟過去劃清界線?談何容易。

許光希打開床頭櫃,取出一隻黑色旅行袋。活了十八個寒暑,她所擁有的也不過只得這些:幾套便服、一本字典、幾套小說、一點現款、一張身份證,還有不久前才辦領的特區護照 ── 一隻旅行袋已容得下。

喔。差點忘了那部珍珠白色的手機。 

這部手機和這個旅行袋,還是黃院長特地為她到新加坡遊學而準備的。對了,手機怎會在響鬧設定時間前響起?才用了不到廿四小時,該不會這麼快便失靈吧?許光希連忙取過手機仔細查看。

SMS

許光希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立即按下讀取訊息鍵:

光希:
我會在時間的彼岸等你!
1998年的諾

讀畢短訊內容,許光希腦海即時浮現出兩個字 ── 無聊!

正打算將手機放進旅行袋的手卻突然凝在半空。

不。不對!

這是沒可能的,一點也不合理。

孤兒院位處電訊網絡盲點,昨日曾多番嘗試,仍無法成功打出一通電話,且屏幕亦正顯示着「0」接收度,手機此刻根本不可能接收到任何訊息;再說,發送短訊的人又怎可能知道她叫光希?!她根本沒甚麼朋友,且也從沒將手機號碼告知院長以外的任何人,有誰會給她發短訊?

會否純屬巧合,只是錯誤接收了人家的短訊,而事有湊巧對方也叫光希?

可是……甚麼時間的彼岸、甚麼1998年的諾……發送這短訊的人分明就是存心作弄!

許光希按鍵,跳到「刪除?」的選擇。

刪除這無聊的短訊吧。

拇指在輕輕跳動,猶豫。心底漾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令許光希捨不得將這段不可思議的短訊刪除。

「諾……」許光希喃喃唸起發送短訊人的名字。

孫明不屑地白許光希一眼,鼻腔發出冷冷哼聲,然後起來折好棉被,不發一言離開房間。

「早啊,光希。」另一同房張靜也在整理床舖。

許光希收起手機,「早。」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吧?」

「嗯。」

「一路順風。」張靜伸出右手,「要幸福喔。」

張靜的熱情,許光希一直習慣不來,不過這個最後的祝福,她卻樂於接受,於是伸出右手與張靜緊緊一握。

「謝謝,你也要幸福。」

一如以往,大家梳洗過後便到大廳吃早點。餐桌上擺放着的,仍是白粥炒麵;一同用餐的,仍是相同的那些人。唯一不同的,只是明天的餐桌上不會再有許光希的碗筷。

用餐完畢,大家正忙着收拾碗筷,黃院長猶豫半晌,終開口:「光希,時間差不多了,我開車送你到機場吧。」

「那麻煩您了。」許光希禮貌地欠欠身。

提起行李,許光希吸一口氣,然後跨出那熟悉的門檻。關上大閘,光希仰起頭,默默接受晨光的禮讚。是心理作用嗎?頭頂那爿天空,彷彿比平日更高,更遠。

一路上,兩個本已十分沈默的人比平日更沈默。許光希暗暗納罕,黃院長不是有話要對她說嗎?可是直到車子駛進離境大樓,黃院長還是默然不語。

黃院長將手提行李遞給許光希,「光希,生命只須向自己交代,無須向所有人證明;沒有人能成為永遠的勝利者,所以,好好生活吧,這才是你母親最大的心願。」

許光希一怔。

黃院長向來不苟言笑,對人對自己要求均極嚴格,是以許光希從沒想過會自她口中聽到這樣的一番話。不過母親這名詞太陌生了,許光希的字典裏從來都只有自己、自己和自己。

「院長,謝謝您。」無論如何,許光希還是由衷感謝黃院長多年的照顧和教導。

許光希上前與黃院長輕輕一抱,然後挽起手提行李,穿越了那扇門。

二零零三年二月十四日,早上九時正,香港國際機場。

許光希永遠記得這一刻。

「自由了!終於自由了!」光希在心裏吶喊。無論要作出多少犧牲,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只要能擺脫過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扣上安全帶,許光希仍緊緊握着登機證,手心不住冒汗。

再過幾小時,只要再過幾小時……在那個陌生的國度,她只是個參加遊學團的普通學生,只要好好掩飾,沒有人會知道她的過去。

許光希選了個靠窗位置,才翻開小說,一個身穿迷你裙魚網襪,態度跋扈的紅髮少女指揮男友替她放妥行李後,瞄也沒瞄光希一眼,便一屁股坐在光希身旁的座位。

「連辦登機都慢條斯理,吃了十噸豬油嗎你?好了,現在要分開坐,你可高興了?」紅髮少女咆哮。

男友尷尬地垂下頭,低聲道歉後才往後面的座位走。

雖然許光希從不打算向鄰座搭訕,可是對那種飛揚跋扈的女孩就是莫名反感,於是決心餘下來的時間都只專注她的小說,反正四小時一晃眼就會過去。

 吃過人生第一頓飛機餐,許光希繼續低頭沈迷在她的小說世界,正讀到高潮部分,忽然眼前一黑。

雖然只是短短一兩秒,但許光希可以肯定剛才機艙的照明系統確曾停頓過。未幾,機身突然傾側,乘客都左顧右盼、交頭接耳,氣氛剎那間緊張起來。

半分鐘不到,機身又倏地向另一邊傾側,就連機艙服務員也站不穩,須抓住椅背來維持平衡,當中幾個女乘客更失控尖叫起來。

半晌,全機亮起「請扣上安全帶」的指示燈號,並傳來機長的廣播:「各位先生女士,我是本機機長 Victor Lee。機上的指示燈號經已亮起,請大家扣上安全帶,直至燈號再次關上為止。本機正遇上氣流,必要時,請按照機艙服務員指示穿上救生衣。多謝合作。」

隨着時間一秒一秒蠕動,機身震動益發厲害。氣流似乎並沒有消減的跡象,反愈見嚴重,部分乘客已開始鼓譟不安。

十五分鐘後,乘客頭頂的氧氣罩突然應聲落下,機艙登時陷入一片恐慌。座位椅背的顯示屏開始重播配戴氧氣罩的正確步驟,奈何機艙服務員鎮定的表現並未能安撫部分乘客的歇斯底里。

許光希取出剛才自空姐手上接過的入境表格,腦海卻一片空白。

填上姓名、出生日期、國籍和證件號碼,許光希已想不出還可以寫些甚麼,心倏地一沈。

無父無母、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原來她並不需要為任何人留下任何說話 ── 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會掛心她的人。

許光希緊握拳頭:這些年來,我到底做了些甚麼?

對。許光希一直在努力。努力擺脫出身孤兒院的事實,擺脫被遺棄的陰影。為拒絕再一次被遺棄,許光希選擇先遺棄這世界:一個人所擁有的,不過是他自己而已。所以許光希加倍努力愛惜自己,努力讀書,年年名列前茅,不參與任何活動,不與任何人深交。

結果。

結果許光希除成功考取全費大學獎學金外,還順利通過某大私人機構的暑期交流教育獎勵計劃的甄選評核,並以第一名的成績取得全費資助,得享暑期遊學這種對一般孤兒來說幾乎是遙不可及的奢侈;結果,結果她窮一切努力換取回來的,不過是張空白的遺囑。

這張入境表格彷彿代表着許光希的一生 ── 空白的。除了名字和簽證號碼,許光希甚麼都不是,她甚至沒有一個可以牽念的人!

許光希雙手不受控地顫動着,重複又重複問自己:這些年來,我到底做過些甚麼?

「別擔心,例行公事而已。」一把溫柔沈實的聲音打斷了她紊亂的思路。

許光希抬頭,隣座的紅髮少女不見了,換來一個充滿陽光氣息的少年。

對方遞上一個印有「謝謝惠顧」的汽水拉環,笑問:

「你有中過獎嗎?我老是抽不中。莫說頭獎,就連免費可樂也沒贏過一罐。遇上飛機失事比抽中大獎的機會還要低,我想我該不會這麼幸運。」

「你是……?」許光希接過拉環,反覆打量,彷彿看見希望的種子在掌心發芽。

對方轉身指向剛才的紅髮少女:

「我跟那女孩調換了位置,讓她跟男友一起坐,你不介意吧?」

許光希搖搖頭。其實誰坐在旁也沒關係,反正都是跟她不相干的人。但這一刻,光希衷心感謝眼前這少年肯跟她說說話,讓她忘記害怕。

「你那入境表也是空白的?」許光希訝異,「你不打算留下片言隻語?」

少年笑容可掬,「第一,我並不認為真會出事;第二,我這生並沒有遺憾。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一個她,不過我知她此刻並不孤單。況且我曾承諾會一生守護她,因此,我絕不容許自己先倒下來。」

許光希拼命將想哭的衝動壓下去,「真羨慕你。但願我有你一半勇氣。」

也但願自己能有個如此牽念的對象。

少年突然伸手按住光希抖動的雙手,「那我將一半勇氣分給你。想說的話、想做的事,不要等到明天,因為明天不是必然的。」

正想向少年道謝,頭頂又傳來機長的廣播,說班機已平安穿越不穩定氣流,距離降落時間尚餘四十分鐘。

少年抽回按住光希的手,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看,早說過我沒中獎運。」

許光希但笑不語。眼前這少年再親切友善,她還是不習慣跟陌生人熟絡地攀談,尤其當對方是男生。

直至班機著陸,少年回到原來座位取行李時,許光希才想起該向他道謝一聲,可惜通道早已塞滿急着離開的乘客,一轉眼便失去了他的蹤影。

才步出新加坡樟宜機場離境大堂,許光希即瞥見自己的名字在一堆紙板中幌動着,於是趕忙迎上去。

舉著螢光紙板的,是個蓄短馬尾的中年婦人;從外表到打扮,一望而知是當地人,於是光希改以普通話問:「是第一教育中心嗎?我是許光希。」

婦人將紙板挾在腋下,打開手袋,取出皺巴巴的名單,低頭翻了兩頁,問:「從香港來的許光希嗎?」

「對。」

「稍等一下,還有兩個香港學生。」婦人以鉛筆在光希的名字旁打圈,然後轉身對站在不遠處,身穿綿背心牛仔褲的女孩喊:「噯,你找的人到了。」

「許光希?」女孩興奮得上前擁抱光希:「見到你真好!我是林雅軒,你未來兩個月的室友。」

許光希一怔,但隨即跟林雅軒輕輕擁抱。是時候學習珍惜了,是機上那少年讓她明白的:我們不一定有明天。

林雅軒突然鬆開雙臂,「喔……我好像熱情得過了火,沒嚇倒你吧?不過我著實太意外、太興奮了!我還是抵步後才知道的,想不到竟會在遊學團遇上唸同一所大學的人,且還將成為室友,這不是太巧了嗎?」

說老實的,許光希初時還真有點被嚇倒;奇怪是同屬善意的熱情,自己對林雅軒卻沒有像對張靜般產生抗拒。可能自己抗拒的並非張靜,而是一切與孤兒院有關的人與事吧,況且他鄉遇故知,多少總會產生親切感。

林雅軒咧嘴而笑,兩邊嘴角幾乎由左耳拉到右耳,畫出一個長長的弧度,「對了,你是哪個學系的?會不會住宿舍?」

「我唸翻譯,住宿申請亦已辦妥。」

「真的?那我們回去以後還可繼續做室友呢!」林雅軒喜上眉梢。

「那……你原來的室友呢?」許光希雖不清楚大學的宿舍生活,但照道理舊生不會隨便換室友。

林雅軒雙眸閃過一絲落寞,「她今年會到耶魯大學當交換生。」

「好朋友不在身邊,一定很寂寞吧。」話說出口,許光希才自覺失言。本來一心想安慰林雅軒,然而這並非她所長,結果講多錯多、愈描愈黑。

林雅軒圈住光希的一條胳臂,「沒關係,如今有你,我就不會再寂寞。」

許光希心頭感到一陣暖意,她有預感,自己跟林雅軒會合得來。

林雅軒自背包掏出一小袋以淡粉紅色紗網包裹着,並繫着一隻精緻的白色蝴蝶結的巧克力。

「情人節快樂!」

許光希差點忘了今天是情人節,反正這節日對她來說,就跟其餘三百六十四日沒啥分別。

「謝謝你,很漂亮。」許光希報以淺笑。

林雅軒興奮得拉起光希雙手,「你喜歡就好。我有個嗜好,就是喜歡送禮:花心思選購禮物包裝紙已是一種享受,見到收禮的人臉上那開心的神情就更有滿足感。你不會覺得我很怪吧?」

「怎麼會?開心還來不及呢,以後大可安心坐在一旁等收禮物!」許光希自覺幸運,竟能於一天之內遇上兩個天使:一個教會她珍惜,一個教會她分享。

「待會先到宿舍安頓好,如有自由活動時間,就去吃肉骨茶,然後再到處逛逛,順道買些日用品和乾糧……怎麼樣?」林雅軒盤算着。

「雅軒,你知道手機漫遊的撥號方法嗎?我想搖個電話回港報平安。」

「手機借我看看。」林雅軒接過手機,笑笑,然後從錢包裏取出信用卡般大小的卡片,連同手機一併遞給光希:「幸好你我手機型號相同,又使用同一間電訊商,這是快速按鍵列表,給你。」

許光希接過手機和快速按鍵列表,正要撥號,手機即開始震動。

SMS

手機號碼不是只得她和黃院長兩個人知道嗎?

誰老在不可能的情況下傳短訊給她?

許光希按下讀取訊息鍵。原來是當地電訊商的迎新短訊,光希不禁暗笑自己神經質。

慢着。還有一個未讀取短訊。

許光希再按下讀取訊息的選擇:

剛才忘了跟你說:
情人節快樂:)

是剛才那少年?許光希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忘了問對方姓名。

奇怪,怎麼彷彿全世界都有辦法拿到她的號碼?還有那些無遠弗屆的短訊,總是陰魂不散地打擾她的新生活。

「厲害!一抵步即傳短訊給你,男友?」

許光希摸摸口袋裏的拉環,說:「不,是我的守護天使。」

能被這樣的一個人守護着,該會很幸福吧?

「守護天使?真浪漫。」

「不是浪漫,而是因為我交不到男友呀,只好作作白日夢。」此話一出,連許光希自己也吃一驚。這不是平日的許光希,打從剛才開始,她說話的方式都沾了那少年的習氣。

林雅軒上上下下打量許光希一番,「嘿,才怪。」

「對了,雅軒,這是我第一次到新加坡,且又是個路痴,得麻煩你帶路;還有,我生活費不多,剛才你提及的地方消費高嗎?」

「肉骨茶才十數元一碗,你還負擔得起吧?」林雅軒調皮地眨眨眼,「我最愛街頭的廉價美食,你若跟我逛,想花光一百元還真有點困難呢。」

眼見林雅軒一個勁地說着這裏的好去處,許光希舒一口氣,終於成功岔開話題。

關於那個守護天使,許光希著實知道得太少,只能當作心底的一個小秘密;再說,那些短訊也太古怪了,若將這些統統告訴林雅軒,說不定人家會認為她得了妄想症。

****

傍晚,二人合力將捧回宿舍的日用品逐一放妥後已累得幾乎站不穩。

「呼。好累。」林雅軒邊說邊按摩大腿,「許久沒這樣活動過了。」

「不好意思,害你陪我做了一天苦力。」許光希無力地將頭擱在胸前的棉枕上。

「咄,你以為我會便宜你?」林雅軒狡黠地說:「以後下廚的事就拜託你了,最多我幫忙洗碗。」

許光希側頭細想,「這樣不反倒便宜了我嗎?」

「哈,你以為人人都愛下廚?告訴你,我最最討厭做菜,況且我煮的東西,這宿舍上下也沒人敢吃,你要試試嗎?」

「怎麼會?你那樣懂得吃。」

「誰說過會吃的人一定會下廚?當食家的,只須懂得挑剔別人煮的菜就可以了。」林雅軒吐吐舌。

許光希莞爾。這個室友活潑樂天又有魄力,真要好好向她學習。

林雅軒爬下床,取過毛巾臉盆,「不行了,我還是先到澡堂鬆弛一下,要來嗎?」

「我還想再收拾一下,你先去,我稍後才洗。」

林雅軒揚揚手,「那我先去了。」

許光希乘林雅軒到澡堂時,取出剛才買的香囊和紅繩,小心翼翼地將紅繩繫於那個印有「謝謝惠顧」的拉環上,然後將拉環放進香囊內,重新打好蝴蝶結,珍而重之地放於手心,輕輕印一個吻。

「嘩!」身後突然傳來林雅軒的怪叫,嚇得許光希幾乎掉了手中的香囊。

「怎麼了你?又尖叫,又用那種眼神盯着我看。」光希企圖收起那道特製護身符,林雅軒馬上伸手來搶。

「還想藏?快拿來!」

「才不要!」

林雅軒雙手交叉疊在胸前,「那好,你自己招供吧。」

「招甚麼?」許光希不敢直視林雅軒。

「還裝蒜?剛才明明見你情深款款地吻那香囊。你不會看上了賣香囊那小子吧?」林雅軒雙眼射出咄咄逼人的死光。

「別鬧了,我連他臉長臉短也沒看清楚,你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吧。」許光希啼笑皆非,惟有舉手投降。

「那你幹嗎吻那香囊?別告訴我你是戀物狂,這倒真會嚇倒我。」

許光希被鬧得哭笑不得,她又不擅編造謊言,只好將機上的遭遇和有關拉環的一切和盤托出。

「既然想再見面,幹嗎不直接搖個電話給他?」

「我既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又沒有對方的號碼……」一言驚醒夢中人,許光希望向林雅軒,「來電顯示?」

林雅軒誇張地搖頭歎息,「現在才想起來?小姐,你的神經有沒有再粗一點?這麼重要的線索也可以疏忽掉?」

許光希輕敲腦袋,對,怎會想不起來?說着連忙拿出手機,追索那個短訊來源,並以紙筆將疑是守護天使的電話號碼抄下來。

「直接儲存在手機不就行了?」林雅軒探過頭來。

光希囁嚅地回答道:「我怕會不小心刪除了記錄或遺失手機………」

「呵,你那樣重視這號碼,看來他在你心裏的分量真的非同小可。」林雅軒調侃她。

許光希半辯駁,半認真地說:「他跟你一樣,都是我的守護天使,是我到新加坡此行遇到的兩個大好人!」

林雅軒不禁惻然。眼前這女孩恁地天真,人家只要對她溫柔一點,便即時推心置腹,視對方為交心好友,難道不曾有人待她好?不過自己又比光希好多少?只懂以金錢滿足女兒的父母、只顧炫耀的表兄弟姊妹和只知競爭的同學……自己還不是要逃離那討厭的小圈子,才會選擇暑假遊學、平日住宿舍?一想到這裏,林雅軒就忍不住緊緊擁抱光希。

「雅軒?」雖已開始適應林雅軒的熱情,然而面對突如其來的擁抱,許光希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沒甚麼,只是……好感動。」林雅軒倒沒說謊,只是沒道出所有真相罷了。

其實許光希也沒有完全坦白,最少沒打算向林雅軒提及第一個來歷不明的短訊。

那個不可思議的,來自「1998年的諾」的神秘短訊。

待關燈後,許光希才偷偷在被窩裏查看第一個短訊的來電顯示:60601234

怎麼可能?這明明是許光希的手機號碼!

許光希倒抽一口冷氣,重複又重複的確認那來電顯示。沒錯,是60601234。但……送出那個古怪短訊的,竟是自己的手機?

在電訊網絡盲點,一個完全無法接收或輸出任何訊息的情況下收到這短訊已是異象,且發送短訊的,竟然是自己的手機號碼?!系統出錯的可能性太低,但……這號碼又該如何解釋?這事太弔詭了。

那一夜,許光希就這樣擁着手機和SMS之謎沈沈入睡。

直到暑期課程結束,與林雅軒結伴回港,許光希仍無法解開這謎團。

回港後,光希的一顆腦袋迅即被迎新營的密集式考驗和大學裏的新事物所佔據,根本無法騰空深究那些神秘短訊,沒想到這天竟會在大學校園內重遇他,再次勾起那個短訊之謎。

****

許光希一手抄起書檯上的學科退選表格,關上房門前匆匆約林雅軒稍後到咖啡閣會合。

親自遞上表格,檢查過副本上的蓋章,許光希才得以舒一口氣。才步出學生註冊組的辦公室,眼前即閃過那個叫她忐忑不已的身影。

許光希正想開口叫住對方,那人卻先一步從人群中找到她。

少年朝許光希揚揚手:「噯!」

許光希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少年,「想不到竟會在這兒重遇你。」

少年倒一點也不覺意外,以下巴點向身後那幢鴿灰色的大樓,「剛完成一份小組報告,幾個組員還在埋首別的論文,可憐我必須趕去上柔道課。你呢?剛遞交學科改選表格?」

「嗯。」

少年瞄了瞄腕錶,「可惜我得趕去練習,否則該做東邀你一同吃早餐,我都快餓扁了。」

「不要緊,反正我也約了室友。還有……那次在飛機上……謝謝你。」許光希左手緊捏着右手,一顆心幾乎要自喉間跳出來。

少年右手在空中瀟灑一揮,做了個不必客氣的手勢,「我真的要走了,下次再聊。」

少年轉身開步跑,許光希這才敢將左手鬆開,惟一顆心猶自怦怦跳,只好伸手按住那不安分的心臟。

糟糕!又忘了問對方姓名!

許光希立刻以雙手作揚聲器,也顧不得會惹來其他人注視,朝少年高聲呼喊:「等等!你……」

少年似有感應,幾乎於同一時間回頭,「裴永諾。」

裴永諾……諾?

許光希不禁聯想到那個不可思議的短訊。那個1998年的諾,不會就是這個裴永諾吧?可是……許光希甩甩頭,將那些無稽的聯想甩開。

「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一定是!」許光希不停在心裏重複着。

by Catabell
撰於27.02.2004;修於08.0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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