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01

單元小說:《一個殺人犯的自白》


曾經有人問我世上最沉重的是甚麼:工作?愛情?承諾?還是仇恨?

我答:別人的秘密。

自己的秘密,尚可盡情傾倒在日記裡,或者找個朋友傾訴;可是當肩負着的,是別人的秘密時,就只能默默馱負着那些重甸甸的秘密走完最後一步。假若秘密的主人比你先一步離開,那麼或可鬆一口氣,安心讓秘密跟隨他們的軀體長埋地下。

「神父,我想告解。」一陣淡淡的薄荷煙草味伴隨對方的呼吸傳過來。

「你要向天父懺悔些甚麼?」

「我殺了人。」他平靜地說。

我並不意外,自第一天踏進這僅能容納一個人的房間以來,每年例必遇到不少跑來告解的罪犯。他們不一定是教徒,相反,很多時他們並不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存在。

其實許多犯案者都不如人們想像般十惡不赦。很多時,他們只是一念之間的軟弱,事後總會受良心折磨。當罪惡感和內疚迫得他們喘不過氣時便會跑來告解,將內心的秘密抖出,讓自己好過些。而作為神職人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向第三者透露告解的內容,這是我們與信眾間的承諾。

「有考慮過自首嗎?」

「我殺死的,是我最愛的女人。」他清楚地一個一個字吐出。

16.12.01

單元小說:《最後的晚餐》


程雨音從錢包裡掏出一百二十元,「麻煩給我收據。」

計程車司機亮起微黃車頂燈,收據嘟嘟嘟地打印出來,「都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回家不怕嗎?」

好心腸的司機體形略胖,慈父般模樣叫程雨音心頭一暖。

「都習慣了。」

「這種事習慣得來嗎?」

程雨音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幸而收據已列印好,正好替她解這個圍。

司機遞上收據,「還是當心點好,到底是女兒家嘛,近日治安又不大好。」

雨音頷首,「謝謝。」

已記不起多久了,再沒有人因她夜歸而忐忑不安,也再沒有人關心她會否因孤獨而感到害怕。

孤獨怎麼可能習慣得來?每個趕稿的晚上,雨音總希望有個人可以陪她說說話、喝杯咖啡,或收聽電台廣播。可是自從當上封面美術設計後,她連六親都快忙得全斷絕,還講甚麼談情說愛?

早習慣工作得廢寢忘食,往往要待下班以後才能到便利店匆匆進餐,試問哪有男人肯屈就這樣忙碌沒情趣的生活步伐?

20.11.01

連載小說:《2:20AM 的約會》目錄

連載小說

  • 《2:20AM 的約會》   (連載完畢)
楔子: 半年前的一個深夜,一名白衣少女被紅色跑車撞倒,重傷至死。半年後,便利店每晚同一時間都會出現一神秘白衣少女,少女每晚只買一瓶Evian、站在相同位置,彷彿在等當日那輛血紅色的跑車......

《2:20AM的約會》-Chap. 10 (Finale)



Chap. 10 Finale

就在救護車駛離車禍現場的同時,兩位巡警接報而至,向報案的油站大叔了解過來龍去脈後,再逐一向圍觀者錄取簡單口供。而 Angel 因曾替傷者進行急救,順理成章被邀到警局走一趟,作較詳細備案記錄。

我和 Daemon 匆匆交換過眼色,合拍地一左一右地攙扶着Angel。情緒尚未平服的她此間只餘下一具空殼,也難怪,剛才那場內心交戰,想必已把她折騰個半死。此際看來,異常蒼白的她比任何人更像一個車禍傷者。

我們一行三人由巡警領入警署,Angel 洗一把臉後面色略為好轉。大概因為她長得楚楚動人,且臉上駐紮着受驚表情,是以值班探員毫不吝嗇他們的關懷與慇懃,忙不迭奉上面紙熱茶,禮待她一如上賓。我則跟 Daemon 坐在房外長板凳,相對無言。

我心裡面確有無數個問號,但,沉默似乎是當下唯一的選擇。

剛才一幕記憶猶新,即使我再好奇,求知欲仍抵不過心底震撼。喉嚨乾澀,兩片唇被重重膠住,無法張開;雙臂似有千萬隻螞蟻在毛管與毛管之間爬行,後頸似有幾千條不知名的、冷冰冰的東西一直沿着脊椎蠕動。我低頭凝視交握的兩手,十指不期然地繃緊,彷彿深諳只有這樣互相緊扣方可令脫軌的思維回復正常,惟用力之大,令指頭骨節開始微微發痛。

「沒有問題?不似你作風。」Daemon 調侃。

我繼續保持緘默,尚未從真相的打擊中完全恢復過來。

「其實你能揣想到我和 Liz 之間存在微妙關係已不容易,別氣餒,華生!」

「嗄?」

Daemon 挑了挑唇角,濺出一個嘲諷中略帶鼓勵的曖昧笑容。

「你不認為自己跟華生有許多相似之處嗎?你倆都喜歡問問題,經常來不及作出表面看來精闢合理的推論,只可惜小聰明有餘,觀察力不足 ──『You see, but you do not observe』。是以福爾摩斯總是從剔除華生的推理錯誤中,一步步接近事實真相。」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始終未能自腦海裡搜索到一個半個合適的詞彙,於是膠着的兩片唇繼續緊緊閉合,只在喉頭間發出一串混濁不清的、沒意義的聲音。

誰又能料到 Daemon 對 Angel 的關切原來並非出於俊男對美女的好感,而是一個姐姐對在同一子宮內並肩成長的妹妹的愛?相信即使由福爾摩斯接手調查,亦未必能推算到本來俏麗動人的 Liz 死後會化身冥界侍者 Daemon,復以神秘俊朗的男性身份出現。

算吧,我憑甚麼和福爾摩斯相提並論?人家大偵探即使算不出人死後仍有生命,大概也能揣想到 Daemon 便是 Liz 易容後的假身;而我,站在真相面前就只會怔怔的,毫無還擊之力。

也許如 Daemon 所言,我確實欠奉洞悉真相的慎密心思和推理能力,但觀察力倒還不致於零,一些疑點,某些破綻,我還是察覺到的。

我咬咬下唇,豁出去了:「我確有興趣知道,你們是否都具備分身的能力。」

Daemon 輕抬眉梢,眼角笑意像在說「呵,你終於開竅了!」

「為何有此一問?」

「Angel 接到的那幾通無聲電話,大概並非惡作劇電話,而是你搖給她,故意拖延時間的吧?還有今天晚上2時20分在店前掠過的那個白影,恐怕也不獨是司機疑心生暗鬼之故。」

假如將整件事設想成是 Liz / Daemon 的佈局:由她代替 Angel 實行那個復仇大計,利用司機肇事逃逸後心虚作祟的致命弱點,故意在相同的時間地點,以白衣女鬼的形象出現,促成那場車禍。這樣假設的話,先決條件便是借事調開 Angel,免她捲入車禍。

Daemon 既不承認亦不否認,「還是那一句:有些事情,你知道得愈少愈好。」

《2:20AM的約會》-Chap. 9



Chap. 9

Angel 半弓着身,從她那急促的喘氣聲看來,實在沒理由懷疑她不是剛剛才抵達案發現場的。

只是,車禍前明明瞥見一抹白影飄過……

「Angel,你不是走在這跑車前面的嗎?我還在擔心你被捲進車底了。」

Angel 一臉狐疑:「我?」

雖然我還是不太了解 Angel 在盤算些甚麼,可是當日那句「我自然不是白等的」卻不期然在我腦海中迴盪。

難不成……Angel 終於實行她的復仇大計了?

我向 Angel 投以疑問的一眼。

Angel 似乎並沒會意我的暗示,「怎麼大家今天都怪怪的?一忽兒說在街上看到我,一忽兒又說有電話找我,可是每次當我接過聽筒後,對方卻又不發一言……先別說這個,不是交通意外嗎?召了救護車沒有?司機呢?是否清醒?有沒有受傷?」

我納罕。

這樣說來,剛才瞥見的那個白衣女郎是另有其人?但,深夜2時20分,在這條入夜後人跡罕至的橫街,不是太巧合了嗎?

Angel 上前,走了幾步,怔住,然後囁嚅地說道:「是他……」

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甚麼?」

只見 Angel 面有菜色,豆大淚珠從雙頰滑落。

「我認得那輛紅色跑車……是他,那個撞倒 Liz 後不顧而去的司機!」

我的喉舌乾癟,一顆心直往下沉,噩夢般的預感靈驗了。

相同的跑車、相同的柏油路、相同的時間……半年前的時、地、人到底是在命運巧妙的牽引下重遇?還是某人精心安排的佈局?

16.11.01

《2:20AM的約會》-Chap. 8



Chap. 8

回到便利店,Daemon 早已換妥制服站在收銀機後,若無其事地埋首工作。

我換過制服,走到 Daemon 身旁,拿出平生最大勇氣來換取真相:「你們不是應該保持中立,不能介入事件當中,以免影響人們的命運的嗎?為甚麼今次會是例外?」

Daemon 慣性地頭也不抬:「你問得太多了,許多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我聳聳肩:「反正經已介入了,這個時候才抽身太遲了吧?」

Daemon 不置可否:「隨你喜歡,那是你的選擇。」

我拿出我的王牌:「你跟 Liz 是認識的吧?」

雖然 Daemon 對我那駭人的推論由始至終並沒作出任何明顯的反應:沒有抬頭,沒有露出詫異的神色,甚至沒有改變他那平靜規律的呼吸節奏;但那稍縱即逝的三秒鐘的停頓卻已足以令我相信我那大膽得近乎匪夷所思的假設擊中了 Daemon 的痛處。

像 Daemon 這種經常擺出一副泰山崩於前不動聲色的蠟像人,能夠令他的世界停頓整整三秒的事在他心裡一定佔著不尋常的份量。

看來我跟真相愈來愈接近了。

「這算默認嗎?」我揚起一道眉,胸有成竹的我語氣開始有點咄咄逼人。

Daemon 輕蔑地牽牽嘴角:「你要繼續玩你的偵探遊戲我不會予以阻止,可是希望你在大膽假設、細心求證之前先了解一下香港的法律精神 ── 寧縱無枉。在案件審結完畢前,你只能稱被告為疑犯,無論基於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假設被告  有罪,而且一切疑點利益歸於被告,這些難道你都沒聽說過嗎?大‧偵‧探!」

好一個 Daemon!被觸及痛處,仍能從容不迫地作出反擊。有這種難得的好對手,我自然不會輕言放手:

「依我推斷,半年前,在執行任務期間,你認識了 Liz,並且對她一見傾心,可惜這場相遇改變不了她的命運,你最終還是得親手將死亡通告交給自己所愛的女  人。因為歉疚,因為不想歷史重演,所以這次你決定干涉,保護 Liz 的妹妹,希望這樣做可以補償些甚麼。」

Daemon 放低手上的單據,若無其事地以灰綠色的眼瞳跟我作了一次正面的眼神接觸。意外地,他的瞳孔並沒因被揭破的恐懼而放大,反而氣定神閒地穿過我雙目進入大腦尋找搜索,盡情地閱讀我的思想。

那種被人看穿的詭譎感覺令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4.11.01

《2:20AM的約會》-Chap. 7



Chap. 7

「正確而言,Periculosus Legatus 只負責進行觀察,並不會對任何人不利。」身後轉來Daemon低沉的聲線。

在光線折射下,Daemon 那雙灰綠色的眼眸說不出的詭異。

「Daemon?」我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見。

「我認得你,你是另一位夜班店員……」Angel 的聲音忽地沉下去,大概是想起我剛才提醒她的那雙灰綠色眼珠,那雙只屬於 Daemon 的眼珠。

Daemon 不徐不疾地朝我們走來:「Periculosus Legatus 只是職稱,她本人並不危險;之所以被稱為危險侍者,全因她專門負責邊緣人個案。」

Angel 雙眼閃着問號,「邊緣人?你指那些背景有問題的邊緣少年?」

「我們對邊緣人的定義跟你們有些差別。在我們的世界裡,邊緣人就是那些徘徊在死亡邊緣的人;然而決定邊緣人生死的,從來都不是我或者 PL,而是他們自  己。PL 不過負責將選擇死亡的個案轉交給我,由我負責向 subject 發出通知而已。」

我半信半疑:「為何要將這些告訴我們?」

Daemon 不置可否:「這些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知道的人要不再無機會開口,要不根本沒興趣到處宣揚。」

的確,誰會將這些聽來如此荒謬怪誕的事宣揚開去?即使講出去,亦沒有人會相信並認真對待。

也許因為 Daemon 的坦白,讓本來聽去詭異恐怖的一件事忽爾變得理所當然,令我本來繃緊着的神經跟焦慮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當下即想起那天晚上,PL 躲在街角盯梢 Angel 那一幕。

「那 PL 為何暗中監視 Angel?她又沒做過甚麼死亡選擇。」

Daemon 輕蔑地撅撅嘴角,一聲冷笑自鼻腔吐出,彷彿在嘲笑我這問題太笨。

10.10.01

《2:20AM的約會》-Chap. 6



Chap. 6
 
匆匆將味精速食麵往胃裡送,末了灌一杯烏龍茶即取過大衣出門。

離上班時間尚有3小時,於是趁機溜到附近的圖書館,坐在專用閱讀器前翻閱半年前的舊報微縮菲林。一個多小時後,終讓我找到那則報導:

昨夜凌晨二時二十分,十八歲美籍華裔少女 Liz Cox 於太古坊糖廠街被一輛跑車撞倒,司機肇事後不顧而去。少女傷重送院,四小時後搶救無效宣告不治。警方現正追尋涉案司機下落,並將此案暫列為危險駕駛引致他人死亡案件處理。

據便利店目擊者透露,司機為年約二十到二十五歲中國藉男子,黑髮,駕駛車輛為紅色寶馬跑車。在此呼籲當晚曾目擊這宗交通意外的人士盡快與警方聯絡,提供相關資料,電話號碼:3661 1620。

我的心登時冷了一截。

並非因為這則舊聞,而是附圖中受害人的容貌:相中少女清麗可人,除了一頭僅僅及肩的棕色直髮外,一點不錯正是我所認識的白衣少女!

資料沒錯是找到了,可是我得到的卻非答案而是更多的問號,無助撥開心中的迷霧。

整理好借來的微縮菲林準備往還書處交還,走着走着,也沒留意前方有人正捧着一堆書朝我走來。對方大抵也是個冒失鬼,一半視線給懷中的書本遮擋着,不巧遇着我這種走路不帶眼睛的人,只好來個硬碰硬,跌得一地是書。

我本能地蹲下來幫忙撿起撒了一地的書,一條石磨藍牛仔褲和一雙黑色球鞋自動映入眼簾。正忙着替那個冒失鬼撿起落書,對方卻拿起我的微縮菲林細閱日期。

「你都知道了……」

我猛地抬頭,眼前的冒失鬼可不就是那個長得跟受害人一個模樣的白衣少女!不過她此刻穿的並非白色背心裙,而是黑色針織毛衣牛仔褲。

這還是我頭一次在深夜以外的時間碰到她。

11.5.01

《2:20AM的約會》-Chap. 5



Chap. 5
 
不曉得哪裡來的膽量,我竟走到白衣少女身後,俯身拾起那瓶打翻了的 Evian。

「你還好吧?」

白衣少女對我的話毫無反應,片刻,才回過神來,一張慘白的臉猶自魂不附體:「甚麼?」

這還是我頭一遭聽見白衣少女開口。還好,會說話,不是個啞的。可是聲音乾澀,兩個字好不容易才吐出口,也不曉得是受驚過度還是冷壞了。

「我剛才問你可需要幫忙。」我頓了頓,不由得放軟聲音:「你面色不大好,穿得那樣單薄,可是着涼了?這兒夜裡比較靜,一個女生走在街上還是小心點好。」

白衣少女翹首定神,指向轉角一幢大廈:「我在那兒打工,不過乘小息下來歇一歇。謝謝關心。」

我不解:「小息?」

「我在那兒當兼職雕塑模特兒,所以才會穿成這個模樣。」

難怪白衣少女只在工作日出現。果真如 Daemon 推想的一樣,一切不過出於巧合,哪裡來的女鬼?不過是我們這幫人悶慌了,瞎猜一通。可是……該怎麼解釋少女天天孑立店前等紅色跑車出現?難道又是我們的想像力豐富得脫韁之過?

心直口快,想起不應過問人家私事時話已吐出口:「在等人?」

白衣少女頷首,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些甚麼似的猛地抬頭:「現在幾點了?」

我瞄瞄腕錶:「二時五十分。」

「小息時間已過,我得走了。」白衣少女說罷信步離開。

我目送白衣少女的背影遠去,惆悵地轉身,這才發現 Daemon 猶如一尊石像似的木立店前。

對,差點忘了Daemon 剛才奪門而出,還以為他要追上黑衣女郎,誰料他雙腿卻像被釘在店前石壆似的動也不動。我愈來愈搞不懂他這個人 ── 沉默寡言、忽冷忽熱、說話像打謎,叫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甚麼;以為他對甚麼都置若罔聞漠不關心,偏此間他卻方寸大失、形諸眉頭。

我走到收銀機後,見 Daemon 仍立在原地,只得高呼:「噯!」

Daemon 回頭,朝我挑了下眉梢,似在詢問我喚他所為何事。

我沒好氣:「你該不會打算在店前站到天亮吧?店內有24小時的監察系統,我還未想向店長打小報告。」

Daemon 這才會意仍須繼續工作。

27.4.01

《2:20AM的約會》-Chap. 4



Chap. 4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清清喉嚨:「你女友?」

Daemon 回過頭來,「誰?」

我擦擦鼻尖,「剛才那個穿黑色的女郎。」

「哦,她。」Daemon 這才恍然大悟,「Periculosus是同事,不是女友。」

剎那間,我像是聽到了火星文,又或是左腦語言區的位置發生了短路,Daemon說的那個名字我完全聽不進去。

「Per甚麼?」

「Periculosus Legatus。」Daemon煞有介事地勸說:「你還是別去招惹她比較好。」

剛才那女郎跟 Daemon 一樣,身上總有股說不出的異域氣息,大概因為她也有雙不尋常的眼睛:眼珠一隻灰綠,一隻玳瑁色,令她看上去更添幾分神秘感。雖然老媽常說長得太漂亮的女人都是禍水,但 Daemon 該不會相信那套婆媽理論吧。

我免得自討沒趣,於是換個話題,「你倆的名字都那麼……特別,都不是本地人吧?」

「可以那麼說。」

難得 Daemon 今天晚上肯開金口,我自然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你倆的故鄉在希臘?」

「不,在 Abyssus。」

我的地理知識一向貧乏,對此地名完全沒印象,聽去彷彿比已失落的亞特蘭提斯還要陌生。

Daemon 再一次提醒我:「相信我,遇不見她比遇見她更幸運。」

我駭笑,「怎麼?她很潑辣難纏?聽你那口氣,似乎給她整得好慘,有口難言似的。」

「怎樣,你想親身試試?」Daemon 今夜心情該不錯,竟感染到我的幽默。

我聳聳肩,「長得漂亮的女孩嬌縱慣了,脾氣不免壞一點。我姊沒 Pericu……沒你那女同事漂亮,但已經是隻小辣椒。」

Daemon 搖搖頭,擺出一副「說了也白說,你不會明白」的樣子,取出一部迷你手提打印機,無線列印出剛才那種黑色收據。本還想追問店裡幾時添置了這等先進裝備,抑或是他借便利店作掩護,暗中進行甚麼桌底交易,但我自知今晚已問得太多,不敢造次,惟有靜觀其變。

第二天起來後無聊至極,獨個兒去看了場電影。無聊人、無聊劇情、無聊對白,加倍的苦悶無聊。

我一定是悶得快要發瘋才會一個人老遠的跑來戲院買一張戲票一包爆米花一杯可樂進場看那種全場觀眾不到十個,保證能悶壞人的爛戲來磨時間。

從戲院走出來,我拼命的深呼吸,瞇起雙眼眺望頭頂上那碗盤大的太陽,很有種劫後重生的感覺。

時間到了,胡亂走進快餐店點了個漢堡餐,將薯條汽水統統灌進肚子裡去,收拾心情到便利店上班。

每日重複這種苦悶生活實在不是辦法,也許該聽大姊的話,重返校園,找點甚麼來唸唸,考張體面一點的成績單,然後再找一份比較有建樹的工作。

****

13.4.01

《2:20AM的約會》-Chap. 3



Chap. 3

晚上,我如常到便利店上班,只是兩手閒着時,白衣少女的身影便會自然而然地在腦海浮現。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是悶得發慌,還是當真撞了邪,我竟暗自期待着白衣少女會於2時20分再次出現。

新來的 Daemon 依舊默默理貨不發一言,直到一班小混混走進店裡,那雙灰綠色的眼珠才忽地亮起來。

本來那種小混混最易醉酒鬧事、順手牽羊,身為店員理當金睛火眼暗中盯梢他們,可是像 Daemon 那樣雙眼放出幽綠晶光又未免略嫌太明顯了點。尤其近年的街童不好招惹,動輒因不爽被人多瞄兩眼便出手傷人。

正要上前提點 Daemon 收斂收斂,其中一個染金髮的少年捧着半打啤酒過來,順道以下巴點向我身後的香煙架。

「兩包沙龍。」

我轉身從架上取過香煙,匆匆掃描過貨品條碼,「盛惠一百六十五元。」

Daemon 將啤酒放進膠袋,然後向那金髮少年遞上一張黑色收據,「明天見。」

那幫小混混接過啤酒後即一哄而散,金髮少年接過找零,順手將發票一把塞進褲袋後轉身離去。

「Daemon,收據單甚麼時候換成黑色的?」我納罕地檢查發票打印機,「機內的發票紙明明是白的……」

Daemon 卻答非所問:「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發票。」

這跟發票的顏色有啥關係?他根本就是在迴避我的問題。

《2:20AM的約會》-Chap.2



Chap.2

回家後,我將事情始末告知熱衷靈幻的大姊,她聽罷也不住嘖嘖稱奇。

「若有機會,真要到你工作那家便利店會一會那白衣少女,看看她到底是真神還是假鬼。對了,她每天也只穿同一件白色背心長裙?」

我頷首。

「你不認為這裡有點奇怪嗎?女生,尤其是長得漂亮的女生,有可能天天穿同一款衣裙嗎?況且近日天氣轉涼,若她當真像你說的那樣纖細,怎可能穿得如此單薄?」

大姊一言驚醒夢中人。

因先入為主,令我下意識將白衣少女和車禍受害者的影像重疊,是以雖隱隱感到異樣,卻總又說不上是哪兒不對勁。現在經大姊一說,終於明白為何一直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現在已屆深秋,少女偏每天穿着那件薄如蟬翼的白裙,難怪我看在眼裡總覺不妥。

****

小李離職後四日,店裡終找到新工頂替。我獨個兒理貨收銀還得提防順手牽羊,忙得一團糟的日子終於過去。

「嗨,我叫家輝,之前在另一分店打工,最近才轉到這兒上夜班,你呢?」

「Daemon。」新店員的樣子很酷,明明黑髮黃皮膚,看上去卻有點像混血兒。

「嗄?」我聽不太懂。

「我叫 Daemon。」

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英文不好。」

Daemon冷冷地回道:「那本來就不是英文。」

《2:20AM的約會》-Chap.1


Chap.1

「半年前的一個深夜,一名身穿白色背心長裙的少女在太古坊一家便利店前,被一輛鮮紅色跑車撞倒,司機肇事後不顧而去。」小李煞有介事地吸一口氣,神色凝重,「你若在場,想必也忘不了鮮血自少女身上泊泊流出的那一幕!血如泉湧,一下子染紅了少女雪白的長裙,血衣跟她那慘白的臉形成強烈對比。十分鐘後,氣若游絲的少女被救護人員抬上救護車,只留下一灘血漿和紅得發黑的血塊,濃稠地黏在黑硬的柏油路上。可憐少女本來細緻的五官統統因劇痛而扭曲抽搐,臨死前眼裡還泛着隱隱淚光,似在抱怨司機粗心大意、不負責任。」

我實在不得不佩服小李,說得那樣繪影繪聲,資料鉅細無遺,偏他又不是那宗車禍的目擊者。

小李壓低聲線,把頭趨前,「太古坊……不就是這家便利店麼?難怪徐媽和阿華都嫌這兒『不乾淨』,寧可辭工不幹。」

徐媽和阿華是便利店的夜班店務員,不曉得上星期店裡發生了甚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忽然雙雙請辭,於是便利店深宵鬧鬼之說便不脛而走。

我對靈異之說一向充耳不聞,是以當店長來電找我當夜班替工時,我毫不猶豫便答應下來了。

也還多得我那膽如鬥大的老姊自小沈迷驚慄小說,更不時邀同學上門「交流心得」。幾個女孩圍在一起七嘴八舌,愈講愈起勁,內容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可憐跟大姊同房的我即使將頭埋在棉被下,仍被迫聽鬼故聽得汗毛直豎。正所謂訓練有素,靈異事聽太多了,也就不再上心。因此當小李向我娓娓道來徐媽和阿華離職的原委時,我並不怎麼驚訝。

以訛傳訛的事情向來作不得準,一人加一點顏色一點味道,整件事情就給歪曲得體無完膚。況且我又不是那個不顧而去的司機,跟少女素昧平生,她找我幹嗎?

27.3.01

連載小說:《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目錄

連載小說


  • 《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   (連載完畢)
楔子: 獅子跟射手原是兩個無法在夜空相聚的星座,只有擦身而過的份兒。然而他篤信只要獅子座的她十一月前不落淚,兩人便能一起見證往後的每一場流星雨。

26.3.01

《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Chap.4



Chap.4

郭力大抵從沒想過我在翌年選修天文學,鑽研有關星座的種種,其實只出於一個傻氣的動機 ── 想要了解他的星座。

我想認識他所認識的,喜歡他喜歡的一切,只是,我們已經沒有另一個十一月。

半晌,又收到 Nick 的回覆:

「Rainbow,

每當日沒後,獅子座高掛於東方的夜空之際,正是北半球春暖花開的季節。(32)

我需要你,希望你能認真再三考慮,待覆。(43)

Nick」


怎麼 Nick 總愛以「我需要你,希望你能認真再三考慮,待覆。」作為每封電郵的結句?括弧裡的數字又代表甚麼?

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一個暗號,即時從床上一躍而起,翻開放在床下的鞋盒,取出那疊從未開封的信件。

一共四十三封,封面全都著有編號。

由郭力赴笈美國開始,每星期一封,從無間斷 ── 直到兩個月前的第二個星期。

自此,信箱裡再沒出現過自美國史丹福大學寄出的郵件。

礙於獅子座的自尊,我一直賭氣不肯讀郭力的信,自然也不會給他任何回應,只在每個星期二打開信箱,親手取過他的親筆信,然後將信放進這個蓋面印有一隻藍鳥的鞋盒內。

是的,郭力是一隻只屬於天空的鳥。

大概誰也沒這種耐性跟我耗一輩子吧?況且這年頭還有誰耐煩寫親筆信?真箇想念我,根本不必擔心時差問題,一個 WhatsApp 或 Skype 通訊就能解相思了。

不過話說回來,四十三個星期,整整四十三封親筆信,郭力的耐力早已超越我想像。也許,也許他再堅持多一點點,我早晚會得心軟,誰知道呢?

《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Chap.3



Chap.3

郭力是匹自由有主見的野馬,無論朋友或家人都無法左右他。是以兩年後,當他興奮地告訴我已成功考取史丹福大學研究院獎學金,須盡快前往美國鑽研他的博士論文時,我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到史丹福大學完成博士學位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你會替我加油吧?」郭力猛搖我雙臂,絲毫不察覺自己用力過度。

手臂的痛漸漸滲進心房。

我理所當然地承襲了獅子女典型的嘴硬個性和那不容踐踏的自尊,所以由始至終也沒開口挽留,只狠心地頷首,任由郭力自我身邊溜走。

當時自然沒想過後悔不後悔,獅子的高傲與自尊更不容我想起「寂寞」二字。

然而心底有把聲音在告訴我,自郭力離開後,我不再完整。

柏油路上只剩下一個影子,單薄的倒影無法填補我的空白。差太遠了。

郭力跳脫爽朗,是個永遠走在我前面的影子;而我那扇影子,只能詮釋甚麼叫寂寥。

正沉溺逝去的美好日子,Nick 的電郵再次襲來:

「Rainbow,

我需要你,希望你能認真再三考慮,待覆。(43)

Nick」

《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Chap.2



Chap.2

上星期突然收到來自某大型網站負責人的電郵,表示希望我能為他們主持網站的星座頻道。

畢竟跟 Larry 交情甚篤,加上近日正埋首畢業論文,自顧不暇,莫說要抽時間出來打天下了。最重要的,自然是星座分析既非我所長,興趣亦欠奉,於是回函婉拒。

想不到他們竟認真起來,派出高層代表來跟我接洽。

「Hi Rainbow,

在此先自我介紹,我是潮流網站總監Nick。據網站策劃人所述,他們較早前已委派同事跟你接洽,相信你對我們這次獵頭行動已有一定了解。

或許是先前誠意不足,又或是我們的合作計劃條件不夠吸引,未能獲你首肯。總而言之,我渴望能邀得你來主持這頻道,如有任何要求或合作條件,可直接向我提出。

我讀過你的回覆,明白你的意向及難處,但仍希望最終能以誠意打動你。

還有,我是 AB 型的射手座,據你的分析,屬該火相星座的男生自尊心其高,且經常扮演自信十足的角色,所以,I won't take "No" for answer :〉

我需要你,希望你能認真再三考慮,待覆。

Nick」


不錯,射手座的人做事積極、動作迅速,想做甚麼也會馬上付諸行動。從這封電郵看來,的確很切合 Nick 的性格。

「I won't take "No" for answer」這番話……好熟。

郭力從前也常將這句話掛在唇邊。

《十一月前,獅子不落淚》-Chap.1


Chap.1
         
其實我並不相信星座,但非常諷刺地,我是個撰寫星座運程的特約記者。

在大學裡主修語言學,萬想不到今天寫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星座運程。

主編給我的唯一解釋是:「You know,我們一直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來填這個空缺。你修過天文學,英語能力又比我們強,就算要翻譯外語資料也方便得多。幫幫忙,暫替一段日子,直到新記者上任為止吧。」

當雜誌特約記者是中學兼大學同學 Tina 的「好」介紹,而這個說話習慣以「You know」開首的主編 Larry 則是 Tina 的現任男友。

近日為削減開支,各大雜誌社相繼裁員。那些一星期才寫三數頁的記者自然首當其衝,成為開刀的目標。一日內裁掉幾十人,說不影響運作是假的,出版人亦明白餘下來的編採人員無法擔起所有工作量,遂改為聘用按頁數計算工資的特約記者,更向 Larry 施壓,說稿費可壓則壓,反正願意替雜誌寫外稿的人多着。

Larry 私下向我透露,處決掉原來那幾個全職記者,再榨取特約記者的勞力成果,三下五除二,雜誌社果就省下一筆可觀開支。他對這種種決策雖感不滿,奈何人單力薄,無力跟高層抗衡,唯一可以做到的,便是盡量替我爭取準時支付稿費。

我着 Larry 切莫勉強。

雜誌社正值腥風血雨的多事之秋,即使主編亦可能朝不保夕。身為 Tina 的閨中密友,自然不想害 Larry 丟飯碗。再說,若 Larry 為逞一時之勇而將自己立於危牆之下,跟出版人過不去,以 Tina 那脾氣,肯定又會跟他鬧個天翻地覆。

為了讓我這個閒人賺點外快害小兩口子吵架,划不來。

19.3.01

《勇氣》

為一個人生存,比為一個人死需要更大勇氣。

這是個總結,也是個開始。

很愛很愛一個人,「犧牲」似乎是理所當然、毋庸置疑的;一切犧牲幾乎全都不假思索,儼如條件反射般無須經大腦過濾的簡單動作。

很愛很愛一個人,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說「為了他,我甚麼都可以放棄,甚至連性命也不顧」。

多麼豪氣的一番話。